“又偷听？”
    “没，刚好睡醒听见你说话。”
    装睡偷听的事干过一次就好，晓风可还明确记得唐天毅昨天刚跟自己说过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她单手撑在玉棺边沿试图起身，但是被唐天毅按了回去。
    “躺着。”
    “累。”
    一个字，听得唐天毅愁思尽散，眉眼间隐隐透出笑意。
    他单手一推，将玉棺送到床边的位置。他拿起两个软枕垫在她的头和腰的下面，解开她自行封住的穴道，翻身一跃，翘起腿躺在了她的床上。
    “调息一周内力，等丹田之气稳住后再动。”
    晓风暂时抛开她的困惑照做，聚精会神让外入的寒气渗透进自己周身穴道。冷暖交汇，强烈的冲击在她体内筑起一泓活力的源泉，仿佛在重塑她“融化”的五脏六腑。
    内力运转时，热气不断溢出，她身下的寒魄冰晶在变薄，等到她调息完毕，她躺着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座赤色冰玉棺。
    冰晶的量刚好，一块不剩，一片不少。
    凉意骤然散去，房间的温度却好像更冷了。
    “感觉如何？”
    “我若说不好，岂非对不起你消耗在我身上的寒魄冰晶？”
    “你倒是识货。”
    “习武之人有谁不想拥有这样一块宝贝？”
    晓风跃到屏风后，换掉被汗水浸透的潮湿衣裳，收拾整齐后将玉棺推回原处，搬了张椅子半倚坐在唐天毅的对面。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她的精神明显好转，再打个五百回合绝不是问题。
    唐天毅弹给她一张纸，是江湖局势最新的变化。
    纸上并没有唐若风的消息，但晓风的心揪得更紧。
    柳承宇的眼睛接近失明。
    又是叹奈何之毒作祟，这也意味着他是孤军奋战，不得不使出全力以一人之力撑住即将溃败的局面。按照时间推算，哪怕唐若风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也得明日才能与柳承宇会合。
    如果持续拼下去，柳承宇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魑在他附近，会稳住毒性，不至扩散得太厉害。”
    “魑的医术如何？”
    “想听实话？”
    “我没心思与你兜圈子。”
    “最末。”
    五大护法，三大长老，无昼谷八人之中魑对毒性的了解排在最末，所谓的医术也不过是治寻常病、疗寻常伤，与大多数武林人士差不多。
    “他会不会彻底……”
    “会。”
    按照当初风无垢替柳承宇封穴的方式，柳承宇尚有七成内力可用，只要他量力而行就不会导致毒素的扩散。可如今，一旦他长时间消耗内力，不去刻意压制毒素，那挣脱枷锁的毒素就会肆无忌惮在身体里流窜，到时候恐怕不止眼睛会彻底失明，连武功都有全失的风险。
    柳承宇急需的不是一个能治病的大夫，而是一个能与他分担压力的帮手。奈何这个帮手，还在赶去的路上。
    唐天毅知道晓风担心，只是这时候鞭长莫及，她的担心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要讲大义，稳大局，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三五日的话，毒素的伤害倒不至于不可逆，只要他保住小命就行。”
    “你没骗我？”
    “我是会哄你高兴的人？”
    “以前不是。”
    “现在也不是。”
    说罢，唐天毅指间飞出一根红色细丝紧紧绕住晓风手腕，丝线的另一头则缠在了他的两根手指上。他翻了个身背对晓风，枕着自己的手臂似是要在她的床上小憩片刻。
    晓风摇了摇手上红线：“你什么意思？”
    唐天毅含含糊糊说着：“你坐着，别乱动。”
    然后他就真的半蜷缩着睡着了。
    晓风欲哭无泪，但是念在他费心找来寒魄冰晶为自己疗伤的份上忍住蠢蠢欲动的手没把他从睡梦中拍醒。她蜷起膝盖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盯着唐天毅的背影渐渐放空思绪。
    安安静静过了许久，愣愣发呆的晓风却被突如其来的讥诮和怒吼吓得打了个激灵，彻底回过神。
    “求我啊，求我‘救’你啊。
    “不会？昨天不是刚教过你？还要我再教你一遍？
    “你这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宝贝。
    “对，就是这样，再大声一点。
    “不够！
    “我说不够大声！”
    这应该是第一次他们独处一室时晓风比唐天毅清醒，而唐天毅的噩梦就这样猝不及防激起了毫无防备之下的晓风的畏惧。
    晓风下意识抽出莫忘，惊惶间，剑尖已至唐天毅背脊。
    杀机近在咫尺，唐天毅却丝毫未有察觉。
    他没有醒，晓风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也没有刺进去。
    “你不能这么做！
    “当年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孩子而已！
    “唐天毅，你早晚会后悔的！”
    呓语还在不断传出，听起来却变成了他与自己的争执和拉扯。只是这些无法平息晓风内心泛滥的杀意，她的剑还横在原处。
    “菀菀，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的女儿。
    “菀菀，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菀菀……”
    唐天毅猛地睁开眼睛，迟迟无法平静。
    晓风暗暗收剑，悄悄坐回椅子上，恢复最初蜷膝的姿态，就像是去神游了一场，归来后记忆空白。
    唐天毅偷偷瞄了一眼身后，只见她双眸微垂，似无事发生一般。
    “吓到你了？我无心的。”
    “什么？”晓风睁开眼，迷惑地歪着头，“你做了什么？”
    唐天毅拉拽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红线，眼睛朝她手腕示意。陡增的脉搏不会骗人，他已经从晓风突然加速的心跳中直接感受到她内心最真实的反馈。表情可以伪装，神色可以控制，但是一瞬间的心慌，藏不住。
    他轻轻一扯收回红线，靠着床栏坐起身，满含笑意看着跟自己装傻的晓风。
    他的眼角聚起细细的纹路，既有被岁月磨出的苦涩，又有似清泉流过青石的柔软；纹路环绕着的双眸，像是深潭映着明月，沉静之下荡漾起温润，轻轻一眨便漫出了光。
    那光里有动容，有不忍，有欲言又止的话，有他早已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却没有勇气亲口说出来的抱歉。
    晓风迎向他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笑着，笑着……
    到最后，颤动的嘴角终于无力再掩饰，被汩汩酸涩的清流冲刷掉仅存的小小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