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子拒绝了唐天毅的邀请，明确告知不会出席半月后在凌烟阁的这场武林大会。他自认一把年纪，失去了往人堆里凑的热情，懒得再与一群老江湖嘘寒问暖，对着一群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陌生人逢场作戏。他直言江湖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所谓的推举和比试多半也只是走个过场，容后起之秀亮个相，给崛起的新兴势力一个为众人熟知的契机。
    江湖之巅的宝座众望所归，远比当年唐天毅问鼎还要缺少悬念。
    “当年在异域势力和魔教余孽的不断冲击之下，武林动荡，江湖局势持续不安，急需有人站出来统领各路英豪齐心协力稳定局面。那时候，各门各派中有能力的人不少，但是有手腕、有魄力又有谋算的人并不多，真正称得上是高手的人屈指可数。
    “我记得，天扬的威望最高，但他淡泊名利，从一开始就无意相争盟主之位；柳昭华和孟流云追随者众多，可他二人也清楚自己的手段和心机皆有不足，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唯有唐天毅能够胜任盟主之位，故而有意相让。
    “决胜时，大家心照不宣，唐天毅也未尽全力，各方得以妥善收场。
    “后来，他的确带领中原群雄做了不少大快人心之事，扫平魔教、驱逐异族、平定纷争，维系了江湖数十年的和平与稳定。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权利和欲望在他心中生长腐烂，他想要的越来越多，逐渐扭曲了他曾拥有过的赤子之心。
    “好在，如今他终于可以放下对名利的追逐，试着找回本心，不再固执得要霸占这根本算不得是至尊的位置。
    “你们这一代很争气，人才辈出，相信在你们的领导下，江湖会是一片清明。”
    唐若风亦如当年的风天扬，柳承宇更胜于当年的唐天毅。他们无需相争，也无需谦让，因为他们各自心中早已树立了清晰的目标，定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追求。
    不过，那场武林大会唐若风还是会去，陪着晓风一起去。他们要亲自确认中毒的人奇毒尽解，要亲眼看见那块在柳承宇手中感受过温度的令牌正式刻上他的名字，开启属于他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后——
    晓风拿出了唐天毅的战书。
    她没有翻开，只是单纯用双指按在桌上，外封有唐天毅独特的印记和符号，象征着他无可替代的身份与地位，一看便知是他的手笔。
    “我与他已约好决战的时间，就在武林大会结束的七天之后。至于地点……”她怀着歉意望向唐若风，“我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话音落，无数红色碎纸片从她指尖随微风扬起，四散飘落，一片一片在雪水中被浸透，像极了用血绽放的红梅。
    她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支援，不需要一场盛大的围观或是正式的告别，她只想安安静静结束三年的纠缠，给这段复杂到无法用爱恨简单描述的恩怨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
    她想对唐若风说“等我回来。”
    奈何说出口的却是那句：“若风，我不想骗你。我可能……”
    她顿了又顿，停了又停，一句话在咽喉里翻滚过无数遍，烫得她吐出任何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我可能，没机会，陪你，浪迹天涯，了。”
    唐若风一直在等她开口，终于等到的这个瞬间，他的内心反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那么酸楚，那么痛彻心扉。
    事实就是如此，何苦互相隐瞒，营造出无数虚无的假象，设下一个个难以成真的希望，徒留空等。
    他失去过一次，却并未因此失去独自面对真相的勇气，也从来没有失去过承受生离死别的魄力和忍受半生孤寂的心量。他不怕永别，怕的只是来不及——
    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意，来不及流淌出的眼泪，来不及送出手的信物，来不及好好道个别……
    他勾起晓风的双指，将她的手捂在自己双掌的掌心之中，轻轻吻了上去。
    “比起三年前，现在你还可以坐在我面前，我还可以这样握住你的手，已经是上天给我的莫大恩赐。”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站在废墟面前的自己有多么的绝望，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一双手不听使唤地在断壁残垣里翻找，十根手指翻烂了都感觉不到疼。
    可此刻，他至少能够亲耳听到她说一声“没机会了。”
    “若风，答应我，不要等我。”
    “好，我不等你。但我会在一个只要你想找就一定可以找到我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爱他，只要她还想见到他，那么无论何时，她都可以找得到他。
    这是唐若风许下的承诺，是他余生努力兑现的目标，亦是他留给晓风的希望。
    就像唐天毅要他做到的那样，无论最后生死如何，他都当她是死了。他不抱期许，不做等待，不幻想奇迹，将念想反留给她，让她去憧憬未来某一日的久别重逢。
    晓风会心一笑，感到一股莫名的心安。
    或许，是她低估了唐若风内心的强大，他会比自己想象中过得更好。
    四目相对，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爱意在泛着涟漪。
    静静的，稳稳的。
    许久过后，晓风移开与唐若风对视的目光，盯住桌上还没入口品尝的山楂糕。她微微噘嘴，却似乎并不想打算伸手去拿。
    唐若风看穿她的心思，松开一只手将点心喂给她，她咬下小小一口，明亮如珍珠一般的眼睛顿时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甜。”
    “甜？”
    唐若风记得为了解腻开胃，他好像没有放糖。
    晓风点点头，多咬住一口，软软的身子向他面前倾去，将同一块点心送到他的唇边。
    唐若风含住剩下的部分，两个人的唇瓣就这样轻轻贴在了一起。
    蜻蜓点水的一吻，令他的味觉里只剩一种滋味。
    “嗯，好甜。”
    原来，有深爱的人在身边，酸也可以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