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晓风的梦也被清醒遗忘。
    她问唐若风自己什么地方食言让他耿耿于怀，唐若风只字未提，说不过是睡梦中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吐露的呓语。她没多心，毕竟类似的情况之前并不是没有。
    简单吃过早饭，晓风便去找洛娉婷。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唐若风打着伞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两个人步调一致，始终保持着不变的距离，没有让一缕阳光直落在她的发丝上。
    晓风将耳坠亲手送给洛娉婷，淡淡的光晕让洛娉婷一眼看破玄机。
    心思奇巧，心意深厚。
    洛娉婷当即就换上了，说这辈子再也不戴别的耳饰。
    晓风浅笑，不忘叮嘱道：“解药这边到底锋利，姑姑还是留心为上。”
    “我会的。”洛娉婷摸着两边的耳坠，动作格外轻柔，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精致，好看，你这手真巧。”
    “姑姑莫要忘了莫忘也是我亲手锻造的，只可惜……”晓风低头偷瞄着右边空荡荡的袖口，“要是早三四年认识姑姑，别管是金银铜铁，软的硬的，过火的还是手捏的，我保证能做出各种造型的首饰送给姑姑。”
    洛娉婷拉起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瞧我，好端端的勾起你的伤心事。”
    晓风倒不觉得伤心，只是有些许的遗憾，可她早已认清，人生在世，处处皆是遗憾。
    “姑姑，不瞒你说，比起武功尽失，断一只手臂是我认为值得交换的代价，无论再重复选择多少次都是一样。只是少了一只手难免行动不便，有些事难免要麻烦别人。”
    众所周知，她的自尊心强，好胜心同样强，她可以与人合作，互利互惠，也可以与人交易，各取所需，可以有恩必偿，无愧于心。她唯独难以接受的就是不得不依靠甚至依赖别人的帮助，馈赠，乃至施舍。她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总是难受，有时候即使帮她的人是唐若风，她都难免要用一点时间说服自己。
    好在，这样的情绪她鲜少外露，也能够自己消化得很好。
    “傻孩子，对于那些人来说，照顾你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幸福。”洛娉婷轻拍她的背，用手臂环住她的头，就像母亲拥抱孩子一样，“别让那些苦难把你的心磨得敏感，更别让别人的错成为你自己的负累。”
    苦难，敏感。
    洛娉婷短短两句话就让晓风意识到，这些极端的想法都是在凌烟阁的那些事情之后。
    以前的风若清，哪里会是这样多思忧思乱思的人？
    她以为的不在乎，以为的不重要，以为压抑后爆发过的释然，都是自己营造出的假象，最重的创伤已然在心，比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还要深刻。
    “他把武林大会的地点定在凌烟阁，要你和若风前去，或许背后的深意亦是希望你彻底走出过去的阴霾。”
    凌烟阁，这个她逃离之后再没踏足过的地方，也是晓风最后的阴影。
    “一个将死之人，走不走得出去又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走出去了就是一场重生呢？”
    “姑姑，这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不希望自己带着这么沉重的记忆枷锁……”
    离开人世。
    洛娉婷点到为止，晓风心领神会。
    “姑姑说的对，这样下辈子我就能更快找到你……们了。”
    晓风明显迟疑了下，前世今生并非她所想，然而这句话却跨过她的思考直接说了出来，好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样。
    那个“你”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眼前看见的是唐若风。
    晓风望向门边，唐若风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他在笑，那笑容悠远，明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却犹如远在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好奇怪的感觉。
    晓风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没事。”
    她们走出房间，神算子看到洛娉婷新换上的游龙耳坠，非常识趣得将两个人都夸赞了一番。
    洛娉婷难得露出娇羞之态，很努力压住嘴角情不自禁扬起的笑容：“油腔滑调！若风，你可千万别学他！”
    神算子一脸无辜：“我这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绝无虚言！苍天可鉴！日月……”
    洛娉婷堵住他的嘴，以防他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没了。
    神算子自觉打住，收起嬉皮笑脸，拿出狐狸印鉴交还给晓风。
    “风波已过，物归原主。”
    “原主本就是伯伯，无需归还。”
    “这是风家的东西。”
    “这是爹爹对伯伯的信任和承诺，自然也是我的信任和承诺。”
    晓风拉开神算子与他单独交谈，她执意让神算子保管这个能够动用风家寄存在各地钱庄、商号财产的印鉴。她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笔富庶还是贫瘠的数量，但她知道这些一定是从风凌岳开始利用他们认可的方式获得的收入，是曾祖父口中所谓的“正道之财”。
    “若清，你何必这么悲观？”
    “欧阳伯伯就当替风家保管，若我日后有需要，自会去归雨楼寻你相助。”
    “你这孩子。”
    “若半年之内我杳无信息，欧阳伯伯就帮我把这里一半的银钱转给姑姑，用来照顾梦魂宫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子。这样的话，姑姑还有两位姑娘也不必一直过刀口舔血的生活。”
    “娉婷不会要的。”
    “就当是我在保护姑姑。风家人都不在了，这些钱财总得有用武之地才是，不然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钱庄？”
    “你呀，总有歪理。”
    “这是道理！”
    至于剩下的一半，她留给了神算子和唐若风，一边是继承风天扬的意愿，一边是她对他们的心意。晓风告诉神算子，唐若风大致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如果有机会，她希望神算子可以带他去祭拜一下家人，去看看自己本应该生活的地方。
    “莫家血案乃是风怀瑾导致，风家补偿莫家，乃是在情理之中。”
    晓风有太多说服神算子的理由，他明白她心意已决，于是不再推辞，承诺她会好好利用这份宝贵的财富。
    “你放心，若风我定会照顾好。”
    “那若清就先替若风谢过欧阳伯伯。”
    约定既成，她放不下的人和事又妥当安置了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