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八十七招过后，胜负依旧难分。
    晓风手中长鞭回收，花瓣铺就出折扇的形状。一招“大漠孤烟”，花香四溢，她在自己和柳承宇中间划出一道线，轻声说了句“我累了。”
    体力和耐力大不如前，她还能继续打，却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掩饰她内里的虚弱。
    她说支撑不住的时候会主动认输，这一句话无异于此。
    柳承宇收得极快，他退了一步，以伪装出的失误结束，让人看起来以为是晓风赢了半招。
    这样的举动，换作其他人，难免会有羞辱她的嫌疑；但出于柳承宇之手，就是绝对的朋友之义，还有他始终不变的谦逊。
    在晓风面前，他永远都会输。
    一剑擦肩过，破梦而出，晓风耳边回荡起一片嘈杂，她这才意识到周围聚集了无数人，她和柳承宇的切磋竟然被那么多人旁观和点评。
    她眉头一皱，将破碎的花瓣汇于掌心，指尖轻轻一拨，便给唐若风下起一阵花雨。
    别人的出现她毫无察觉，但是这些花她知道必定出自于他。
    晓风一跃回到唐若风的面前，带着笑意撇了撇嘴：“以后我要是打不过承宇，你能不能帮我赢回来呀？”
    唐若风站在纷纷落下的花瓣中，他的气质更加温柔，就像被花魂附着，整个人散发着超脱世俗的魅力。他笑着应允，那笑容是那般令人心安。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个世界，彼此注视的眼神里，道尽无数悱恻缠绵。
    一对命中注定的璧人，一举一动都是故事。
    郎才女貌，情意绵长，优美的场景宛如画中。旁人看得如痴如醉，久久在其中回味。
    当局者的梦已醒，旁观者的梦才刚刚开始。
    柳承宇环顾周围的人，他们每个人的样子看起来都像是见到了人生中别样的美好。他知这是入梦吟的余音，却不曾想会让这么多人难以自拔。
    “他们？”
    “一盏茶的工夫就会醒。”晓风看了看那些人的神情，心里轻松了不少，“是美梦，他们会想起今生最幸福的场景。”
    在那些人醒来之前，他们就悄悄离开了演武场。宫土和慕晟暗暗退场，多人行走到最后变成了三人并肩。
    不是柳承宇不识趣得想要煞风景，而是有些事他想和晓风确认。
    “人多口杂，去我房里谈吧。”
    唐若风心如明镜，带晓风和柳承宇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住的地方，说得好听一点是安静，直白一点就是偏僻。七绕八拐，远离大殿，路过唐若弘的住处，穿过一座待客的院落，沿着碎石小路一路往前，在路的尽头有一堵被藤蔓包裹住的围墙，墙后面便是唐若风的居所。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主局的布局摆设还保留着他被囚禁前的样子。
    他的房间清雅不俗，与凌烟阁整体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就像过去的那些年，他与唐家的关系一样。
    桌上的茶具倒是换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杯身隐隐透出“雨过天晴云破处”的光泽。拿起细看，杯壁上约摸可见如干裂河床似的细密纹路。乍看之下，像是别人不要的残次品，可唐若风却知道这杯需要他来慢慢“养”。
    “你们聊，我去泡茶。”
    唐若风招呼他们随意，在他这里可以不必拘束。
    晓风和柳承宇就在院子里坐下，沐浴阳光，呼吸着比外面新鲜百倍的空气。
    “最多五百招，你若不能在五百招之内赢下他，就再没有胜算可言。”
    “怎么忽然说这个？”看着柳承宇严肃的神情，晓风摆出一副格外无辜的模样，“赢谁呀？”
    “别跟我装傻。”柳承宇言语间似乎有一丝丝愠怒，他的怒不是对人，而是对事，“你不正是要借此预演你和唐天毅的决战？不用莫忘，是因为那个时候它已经换了主人。”
    后面半句，他说得很轻，眼睛有意向唐若风的方向瞟。
    晓风伸手拦住他的视线，有些无奈：“我的心思那么容易被看透？”
    柳承宇按下她的手，很认真地说道：“容易，也不容易，全看是不是足够了解你。”
    晓风的性格可以称得上简单直率，她不喜欢隐藏也不善于伪装，可偏偏她所处的江湖是一个处处充满虚伪和客套的地方。她的简单，在熟悉她的人眼中是可以一眼看到底的澄澈，一两个举动就能够暴露她的想法；相反，在不熟悉她的人眼中，这些都可以被归为假象，是她倾倒众生容颜下的陷阱，令人琢磨不透她的目的。
    柳承宇是前者，他已经通过晓风的一系列举动判断出了她给自己安排的结局。
    舍弃莫忘，她的最后一战要以无形战有形。
    “若清，别怪我直白，唐天毅的内力有多深厚至今是个谜，他的实力远在任何一个江湖人之上。如果他认真起来，你根本毫无胜算可言，除非——”
    “同归于尽。”
    听到晓风亲口说出这四个字，柳承宇失望得合上眼眸。他多么希望自己听错了，多么希望自己猜错了。
    这是他预期的方式，却不是他期望的方式。
    “若清，一定要这样吗？”
    “承宇，你怎么也开始阻止我了？”
    “我不是要阻止你，只是觉得这样的结局不该属于你。”
    “哪有什么该不该的，人生在世，一切都在变化，唯独一死不可更改。不管以哪种方式收场，最终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道理都懂，奈何自我说服并不容易。
    柳承宇能够从容应对死讯，却不能坦然接受一个将死之人的告别。
    “这世上总该有你留恋的人。”他再次瞥向唐若风的背影，“他失去过你一次，如今还要再面对第二次。”
    “承宇……”
    晓风有些挣扎得在哀求，这是她最不够坚定的眷恋，最容易动摇的决心。
    柳承宇只能叹气：“好了，我不说了。”
    话题重新回到方才切磋的过程，详细的复盘过后，五百招的定论退得仅剩不足三百。
    正如柳承宇所言，晓风对唐天毅根本没有胜的机会，她要取他性命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在二百招内与之同归于尽。
    下下之策，却是上上之选。
    柳承宇不支持也不阻止，只是不时一问她是不是真的没有不能放下的人或事。
    晓风想了想，问道：“承宇，我记得你会搭脉。”
    柳承宇满心疑惑：“倒是会一点。”
    晓风伸出手腕，让他诊一诊自己的脉象，或许他追问的所有便都有了答案。
    她的放的下。
    她的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