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天静静听着。
    面上温润的笑意，如湖面涟漪般，一层层漾开。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步上前。
    步履很轻，踏在那些悬浮的、正在缓慢坠落的碎石与尘埃上。
    却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
    在长生大帝对面，同样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那混乱狂暴的起源气流。
    竟因他们气息的交融与制衡，奇异地平息下来。
    “道友，”
    白夜天开口，声音平和。
    “果然不愧为万古第一人，万圣之师。”
    “一眼，便窥见了朕之道路的精髓所在。”
    长生大帝摇头。
    那激动之色稍稍平复，目光却更加深邃。
    “非是老道眼力过人，实是道友之道，如暗夜明灯，太过耀目。”
    “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此道虽妙，前所未有，但具体修行关隘、层次脉络，仍如雾里看花。不知……”
    白夜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只是抬起右手，宽大的青色袖袍对着两人之间的虚空，轻轻一挥。
    一卷书册，自那裂缝中缓缓浮现。
    长生大帝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此物，”
    白夜天伸手指向书册，指尖有微光与书册气息隐隐呼应。
    “乃朕融合两界修行法门之精髓，亲自撰写而成。名为——《武道精义》。”
    他顿了顿，看向长生大帝，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书中，载有朕所创‘修真武道’的完整体系。”
    “自最基础的锻体、筑基，引气入体，打通经络穴窍；
    到凝结金丹，孕育元婴，神魂与肉身进一步交融；
    再到出窍神游，分化神识，乃至分神化念；
    最终，三元归一，步入合体之境，窥探洞虚之妙……”
    每一个境界名称的吐出。
    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道韵重量，砸在长生大帝的心神之上。
    尤其是“洞虚”二字。
    明显指的是比阳神、粉碎真空更为高渺的层次！
    白夜天抬手，虚虚一推。
    那卷无字天书般的《武道精义》，便似被无形之手托着，平稳而缓慢地飘向长生大帝。
    “今日，便赠予道友一观。”
    书册停在了长生大帝面前尺许之处，静静悬浮。
    长生大帝的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书册，那能点停时空、演化世界的手指，此刻竟没有立刻伸出。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肃穆，甚至隐约透出一丝凝重。
    到了他这般境界，活了无尽岁月，见识过纪元生灭，早已洞悉宇宙间最根本的规则之一——因果承负，真实不虚。
    得到多少，往往意味着需要承担多少。
    寻常宝物、功法，对他而言已无意义。
    但这样一部直指“洞虚”、体系完整的无上宝典……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任何已知的事物来衡量。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条通天之路。
    更可能是一个全新纪元的“道标”，一个打破此界亿万年樊笼的“钥匙”！
    接受它，意味着接下了一份天大的因果。
    “道友……”
    长生大帝的声音，罕有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那是心神剧烈震荡的余波。
    “此礼……太重。”
    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字字千钧。
    “重吗？”
    白夜天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又有一股囊括天地的豪情。
    “长生道友，你且试想：若此界众生困守于此，纪元轮回不休，苦海无涯，始终无人能真正踏足彼岸，超脱而去……”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那么，朕便是费尽心力，得了这方天地，成了此界至尊，手握无边权柄，又有何益？”
    “不过是陪葬于下一个纪元寂灭的尘埃罢了。”
    他的声音转而变得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反之，若此界道法昌隆，人人如龙，皆有向上之机，皆有超脱之望！”
    “那么，朕便是散尽手中所有，将所知所学，尽数传于天下，亦觉……值得！”
    他看着长生大帝眼中变幻的光彩，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
    “此书，道友且收下。”
    “朕并非无所求，但所求者，与道友，与此界众生之愿，并无冲突。”
    长生大帝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起源之地精纯无比的起源之气被他纳入体内，却仿佛无法平息心湖的激荡。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如同在进行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道友请讲。”
    他沉声道，做好了聆听任何条件的准备。
    白夜天目光一凝。
    “朕要一统阳神位面，建立一座横跨寰宇、规制万法、传承万世的不朽运朝！”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宏大的目标在长生大帝心中沉淀，然后继续道：
    “而更重要的是，欲达彼岸，非一人之力可及。”
    “需构筑一条稳定的‘飞升通道’！”
    “一条连接此界与彼岸、能让后来者亦能循迹而上的通天之桥！”
    “此桥之构筑，”
    白夜天的声音斩钉截铁。
    “至少需要此界，诞生三千位‘极限强者’！”
    “极限强者？”
    长生大帝眉头微蹙。
    “不错。”
    白夜天解释。
    “即神魂修为达至阳神之境，或者，武道肉身达至粉碎真空之境的！”
    “三……千？！”
    纵然是长生大帝，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
    “不错，三千之数，是最低的基石要求。”
    白夜天语气平稳，却带着笃定。
    “此非朕凭空臆测，而是……朕亲身经历所得之结论。”
    他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看到了此界光阴长河的源头与尽头。
    “长生道友当知，阳神位面自盘皇开天辟地至今，已历整整八十一个纪元。”
    “每个纪元之末，天地法则衰竭，重归混沌，万物凋零。”
    “唯彼岸超然物外，得以长存。”
    “而要打开那条通往彼岸的、可供多人通行的‘飞升通道’，打破纪元轮回的铁律，则必须集合至少三千位极限强者之力！”
    “以三千强者为引，壮大此界之天地本源，方能构筑起那座……真正的通天之桥！”
    长生大帝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他双眸紧闭。
    眼睑之下，却有无穷光影急速闪烁、推演、碰撞！
    那是他以自身万古修为、对此界天道法则的深刻理解。
    在疯狂计算、验证白夜天所说的可能性。
    起源之地因他心神的剧烈活动，再次开始隐隐震颤。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中光影敛去。
    留下的是一抹深沉的、近乎苦涩的凝重。
    “自这第八十一纪元开始以来，悠悠万载。”
    “能臻至阳神或粉碎真空者，凤毛麟角！”
    “专修阳神之道，成就纯阳不朽者，如‘太’、‘极’、‘元’、‘始’……，粗略算来，约九百余位。”
    “专修武道，肉身粉碎真空者，如‘都’、‘鸿’、‘昆’、‘羽’……，则更为稀少，仅有五十余位。”
    “两者相加，亦不过堪堪千人之数。”
    他摇头叹息。
    “而这其中绝大多数，已在久远年代的‘诸子之战’及各种大道之争中……陨落消散。”
    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白夜天。
    “三千之数……”
    长生大帝缓缓摇头。
    “难！难！难！！”
    白夜天脸上的笑容，却并未因这“三难”而有丝毫减退。
    “若只依靠天地自然演化，强者自发涌现。”
    “莫说三千，便是再凑齐昔日那千余之数，怕也需耗费无尽光阴。”
    他话锋一转，眼中锐光迸射。
    “但，若是……有目的、有计划地培养呢？”
    “若是，能将那些已然陨落、但元灵尚未彻底磨灭的强者，重塑肉身、接引归来、重走道途呢？”
    “若是，能将此界所有资源、所有传承、所有气运，尽数集中、统一调配。”
    “让那些真正天赋卓绝、心性坚韧之辈，获得最好的功法、最充足的资源、最高明的指点，甚至……最合适的对手呢？”
    白夜天霍然起身！
    青衫在起源气流中，猎猎作响。
    “朕，欲请道友出山，入我大明运朝，担任国师之位！”
    “其一，可助朕一统阳神位面，建立秩序，集中世间所有资源与英才！”
    “其二，可助朕在这起源之地深处，接引那些强者元灵回归，重续道途！”
    “包括但不限于——极、太、元、始、都、鸿、夏、昆、羽、元阳道尊、玄天道尊等上古阳神与粉碎真空存在，乃至……诸子百圣中可争取的英灵！”
    “其三，可助朕推演修行功法，在最短时间内，系统性地……造就三千极限强者！”
    “资源集中，英才汇聚，古圣归来，新秀辈出！”
    “以运朝之法统筹，以修真之道指引，以彼岸之望激励！”
    “届时，三千强者并立于世，大道争鸣，共举盛事！何愁……彼岸不现？！”
    “何惧……纪元终末？！”
    长生大帝的身躯，难以抑制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白夜天，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对方看穿。
    “道友……”
    长生大帝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可知……将那些被炼化的强者元灵尽数复活、齐聚一处……将是何等景象？”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告诫的意味。
    “极之霸道，唯我独尊；太之无情，视众生为刍狗；元之诡诈，千变万化；始之疯狂，敢行开天之举……”
    “还有其余诸强，哪个不是曾镇压一个时代、脚踏亿万尸骨登临绝巅的存在？”
    “他们手中沾染的鲜血，足以汇成汪洋；他们造成的杀孽，至今因果缠绕！”
    “这些存在若在同一时代全部重现世间……”
    长生大帝深吸一口气。
    “莫说你欲一统阳神位面，建立秩序。”
    “恐怕这起源之地，首先就要被他们打得法则崩坏，重归混沌！”
    白夜天却是淡淡笑道：
    “那就——打服他们！”
    “朕予他们重生之机，是恩。”
    “朕赐他们再证大道、共探彼岸之路，是缘。”
    “他们若识时务，明大义，自当感念此恩此缘。”
    “不奢求他们尽数为大明效力，但至少……须遵守秩序，不得为祸世间，需为构筑飞升通道出力。”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虚向内一握。
    “若是不识抬举，依旧妄自尊大，冥顽不灵，意图兴风作浪——”
    随着他的动作，掌心之中，一点极致的黑暗蓦然浮现。
    旋即膨胀为一颗拳头大小、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繁复无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游走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交织的核心，似乎有一道模糊而强大的身影在左冲右突，奋力挣扎。
    却始终无法冲破黑暗的束缚——那是造化道人一道强大投影被封印其中、不断冲击的痕迹！
    “造化道人不服，朕便封了他这道投影。”
    “中央世界那七位领袖不服，朕便一刀斩灭其肉身，封印于此。”
    白夜天五指开始缓缓向内收紧，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颗黑色珠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表面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
    内部那道挣扎的身影发出无声的哀嚎与怒吼，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形的握力彻底碾碎！
    “若是极、太、元、始等人重生之后，依旧不服……”
    白夜天抬眼，目光如冷电，直刺长生大帝心底。
    “朕，不介意让他们再‘死’一次。”
    “而这一次，”
    他五指猛然一紧，黑色珠子剧烈震颤，其内气息骤然衰弱下去。
    “朕会让他们……形神俱灭！连一点元灵烙印都不会留下，彻底归于虚无。”
    长生大帝沉默。
    他并非怀疑白夜天的决心，更非怀疑白夜天的实力。
    方才那一刀“归墟”，已经足够证明。
    眼前这位青衫帝皇，的确拥有镇压乃至灭杀单一上古巨头的可怕力量。
    但是……
    镇压一人，与镇压十人、百人、千人……
    尤其是镇压一群同样站在巅峰、各有惊天手段、且很可能联手动乱的巨头。
    那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亦怕群狼。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道友……”
    长生大帝沉吟良久，终是再次开口，语气缓和，带着商议之意。
    “即便你拥有镇压他们的绝对力量，但如此多不安定的因素汇聚。”
    “管理、调和、避免内耗，亦是天大难题。”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飞升通道未成，此界先已大乱。”
    他提出自己的建议。
    “不若……循序渐进。”
    “先将阳神和粉碎真空强者，以及达到九次雷劫巅峰，或是武道千变万化境界的高手。”
    “无论新生代还是古老存在，尽数引入这起源之地。”
    “而后，由你我联手，暂时封闭此界与外界的通道，只许进，不许出。”
    “如此，一则可将所有高端战力与不稳定因素集中于此。”
    “便于掌控，也便于按照你的计划进行集中培养、筛选。”
    “二则，亦可避免他们在外界争斗，波及无辜生灵，扰乱你建立运朝、一统位面的布局。”
    “待到此地三千强者孕育成熟，内部秩序稳定。”
    “再开启通道，共举大事，岂不更为稳妥？”
    白夜天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反驳长生大帝，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诸子墓地的更深处。
    那里，因为先前他与长生大帝那惊世一击的余波。
    本就出现裂痕、开始崩塌的古墓与石碑，崩塌的速度正在加快。
    大片大片的墓地区域化为废墟，尘土混合着破碎的道韵与禁制光芒，冲天而起。
    而在那一片废墟与混乱之中，无数道被镇压、炼化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强者气息。
    正如同被揭开封印的太古凶兽，从崩裂的石碑下、从坍塌的坟冢内、从破碎的虚空禁锢中……
    丝丝缕缕，继而汇聚成股，狂暴地溢出、升腾！
    整个诸子之墓，此刻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内部压抑了万古的力量，正在寻求着最后的爆发与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