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紫宸宫深处，白夜天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星河倒转的异象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是将三千大道反复拆解重铸后，留下的道痕灼伤。
    他抬手轻按眉心。
    指尖触及处，皮肤下似有金色纹路隐隐流动，如活物般蜿蜒明灭。
    “万衍归一，阵眼自成。”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殿中荡开细微回响。
    起身时，黑袍无风自动，衣摆处绣着的暗金龙纹仿佛活了过来。
    龙须微颤，龙目隐现神光。
    殿门无声开启。
    白夜天一步踏出，身形已化流光穿透苍穹。
    云层在他脚下层层荡开。
    不过呼吸间，人已立于近地轨道之上。
    回首望去，蓝星如一枚蓝白相间的玉珠悬在墨色虚空之中。
    其上气运升腾，隐约可见龙形虚影盘绕游走。
    “诸位，该布阵了。”
    他声音不高，却如古钟鸣响，穿透虚空传至紫宸宫中。
    片刻，五十六道身影接连破空而至。
    长生大帝青袍白发，周身环绕生生不息之气；
    造化道人手持玉如意，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开一朵虚幻金莲；
    洪易目光沉静如深潭，指尖有卦象虚影明灭流转；
    李寻欢负手而立，指间那柄看似寻常的三寸飞刀，却有斩断因果的锋锐之意隐隐透出；
    张三丰道袍飘飘，阴阳二气在身后凝成太极图形，缓缓旋转。
    “陛下。”
    众人齐齐拱手。
    白夜天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五十六位渡劫境。
    他们是大明如今最强的底蕴，亦是此番布阵的根基。
    “阵分三十六眼，暗合周天之数。”
    他抬手指向虚空。
    “阵纹需勾连九千九百万星空节点，以蓝星国运为源，以万千规则为脉。”
    顿了顿，白夜天眼中闪过锐光。
    “此阵非死物。它会呼吸，会生长，会随大明国运盛衰而演化蜕变。”
    言罢，他摊开右手。
    掌心处，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缓缓浮现。
    那晶体剔透如九天琉璃，内部却似有星云旋转、文明生灭。
    亿万光影在其中交织幻化，时而凝成宫殿楼阁，时而散作星河尘埃。
    “万衍阵核。”
    白夜天轻声道：
    “以我万衍刀道为骨，融三千三百三十四种大道真韵淬炼而成。”
    “入阵之后，它便是阵灵，亦是此阵神魂。”
    众人凝神望去，皆感心悸。
    那晶体中蕴含的规则之力太过庞杂精妙。
    纵是渡劫境修士，多看几眼也觉神识刺痛。
    “去。”
    白夜天手腕轻翻，晶体脱手飞出。
    离掌刹那，晶体开始膨胀。
    千里、万里、十万里——最终化作一道直径千里的金色漩涡，横亘在虚空之中。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紫宸宫重重殿宇的虚影，更有九条气运金龙在其中游走长吟。
    龙吟声穿透虚空，引得周边星辰微颤。
    “诸位，注入规则之力！”
    白夜天低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并指如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指尖过处，金色道纹如活物般蔓延生长。
    那是万衍刀道的根本规则——演化万物，衍化万法。
    “长生大道，起！”
    长生大帝长啸一声，双掌合十推出。
    青碧色的规则洪流奔涌而出，所过之处，虚空竟生出嫩芽虚影。
    虽转瞬即逝，却透着无穷生机。
    “造化真意，随行！”
    造化道人玉如意轻点，万千造化光点洒落。
    每一粒光点都在虚空中演化出微小世界，生灭轮转之间，道韵自成。
    洪易不语，只抬手在虚空写下一个个古篆。
    那些文字脱离指尖后便化作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轮转。
    衍生六十四卦，再化三百八十四爻……
    易道规则如网张开，笼罩一方星域。
    李寻欢弹指出刀。
    刀出指间，寒光已照亮三千里虚空。
    那是纯粹的刀道规则，斩断一切，无物不破。
    刀意注入漩涡时，金色漩涡边缘陡然锋锐三分，似能切开时空。
    张三丰双手虚抱，太极图形缓缓飞出。
    阴阳二鱼游入漩涡深处，化作阵法运转的平衡之基。
    五十六位渡劫境，五十六种大道规则。
    如五十六道色彩各异的星河天瀑，从不同方位灌入金色漩涡之中。
    漩涡开始剧烈旋转，边缘处迸发出亿万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细若发丝，却坚韧无比，穿透虚空。
    向着三十光年内的每一颗星辰、每一处空间节点蔓延而去。
    布阵持续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黄昏，当最后一缕规则丝线隐入虚空深处时——
    整片星域，微微一震。
    就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又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
    涟漪以蓝星为中心荡漾开来。
    所过之处，星辰光芒变得朦胧，星云轮廓模糊不清。
    就连空间本身，都多了一种粘稠凝滞之感。
    仿佛这片星空，被罩进了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中。
    “成了。”
    白夜天收手，身形微晃。
    洪易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
    触手处只觉陛下体内气机虚浮，竟似耗去了七成修为。
    “无妨。”
    白夜天摆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此阵，乃是朕重新推演的‘玄天绝阵’。”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阵分九重变化，三重困、三重杀、三重幻。”
    “若无生门指引，纵是渡劫境圆满闯入，也需饮恨其中。”
    长生大帝抚须沉吟。
    “敢问陛下，此阵威力几何？”
    白夜天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不知阵法根本，朕也要被困七七四十九日，方有可能寻到一线破绽。”
    众人倒吸凉气。
    陛下何等修为？
    万衍刀道冠绝当世，竟也要被困四十九日？
    “不过。”
    白夜天话锋一转，指尖弹出五十六道金光，没入众人眉心。
    “生门走法、阵眼位置、变化规律，朕已悉数传予诸位。日后蓝星安危，便拜托了。”
    众人只觉识海中多了无数玄奥信息，连忙躬身：
    “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就在阵法完成的同一瞬间。
    三十光年外，两颗相邻的行星上。
    此处原是铁尊男爵麾下两大行星级文明——天狼文明与赤蝎文明的故土。
    五年前被变异人攻陷屠戮，如今已成变异人在此星域的重要据点。
    城池改建，宫殿重塑。
    处处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赤蝎星，王城观测塔顶。
    一名身形佝偻、皮肤呈暗紫色的老变异人，正盯着面前悬浮的水晶球。
    他名唤“蚀骨”，乃是赤蝎据点三大观测使之一。
    专司监控周边星域异动。
    水晶球内映出的，正是蓝星方向那片刚刚“模糊”了的星空。
    “空间波动……规则重组……”
    蚀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球内景象，枯瘦的手指在水晶表面缓缓摩挲。
    “有人在布阵！覆盖范围至少……三十光年？！”
    他猛地站起，身下骨椅被带倒，摔在地上发出清脆裂响。
    “来人！”
    蚀骨嘶声喊道，声音如砂纸摩擦。
    “速派侦察舰前往查探！那处星空，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塔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三名变异人守卫跪地领命。
    不过半个时辰，三艘形如骨刺的漆黑战舰自赤蝎星升空。
    舰身流淌着暗红色能量纹路，以超越光速三倍的速度，驶向蓝星方向。
    它们刚进入三十光年边界，便一头撞进了那片“模糊”星空。
    然后——
    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解体，就是凭空消失。
    连一丝能量残骸、一段通讯信号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观测塔内，蚀骨盯着水晶球中空荡荡的影像，暗紫色的脸皮抽搐起来。
    “再派！”
    他低吼道：
    “派一队‘影刺’过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刺，变异人精锐侦察部队，全员元婴境，擅长隐匿潜行。
    曾多次渗透各族防线未失手。
    十二道黑影自赤蝎星阴影处窜出，如鬼魅般融入虚空。
    他们身形虚幻，气息收敛到极致，便是同阶修士在十丈内也难以察觉。
    这一次，蚀骨通过他们身上的监视法器，看到了短暂的画面——
    那是无数金色丝线组成的迷宫，每一根丝线都在流动、变幻，构成永无止境的路径。
    影刺战士们在其中左冲右突，身法快如闪电。
    可无论怎么穿梭，竟始终在原地打转。
    然后画面开始扭曲。
    金色丝线忽而化作焚天烈焰，忽而凝成彻骨冰霜。
    下一刻又变作撕裂虚空的雷霆、消融万物的罡风……
    十二名影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在画面中化作十二团血雾，随即被阵法吞噬干净。
    画面戛然而止。
    “噗！”
    蚀骨喷出一口黑血，枯瘦的手掌死死抓住水晶球，指节捏得发白。
    “废物！都是废物！”
    他咆哮着，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
    “立即传讯给‘血颅’大人！此处有变！”
    片刻之后，十三道血色流光破空而至，落在观测塔顶。
    为首者身形高大，近乎三米。
    浑身覆盖着暗红骨甲，头颅如骷髅，眼窝中跳动着猩红火焰。
    他名唤血颅！
    乃是赤蝎据点三大统领之一，渡劫境中期修为，凶名赫赫。
    “蚀骨，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惊动本座。”
    血颅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蚀骨连忙跪地，双手奉上水晶球。
    “大人请看！”
    “三十光年外那片星空，被人布下了恐怖大阵！”
    “属下连派三波人手，皆是有去无回！”
    “最后这队影刺……连一息都未能撑过！”
    血颅骷髅眼眶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伸手按在水晶球上，神念渗透其中，回放方才那些画面。
    当看到金色丝线化作万般杀劫时，他骨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覆盖三十光年的大阵……”
    血颅沉吟片刻，忽然冷笑。
    “倒是好手段。传令！”
    他猛地转身，骨甲碰撞发出金铁之声。
    “调集第一、第三兵团，集结天狼星所有战舰！”
    “本座倒要看看，什么阵法能挡住五十万大军、三千战舰齐轰！”
    “大人英明！”
    蚀骨连忙叩首。
    两个时辰后。
    赤蝎星与天狼星之间的虚空，黑压压的舰队如蝗虫过境。
    三千艘战舰铺开数百里阵型。
    其中既有捕获改造的各文明制式舰船，也有变异人自行研制的骨刺战舰。
    五十万变异人大军悬浮在舰队两侧，黑雾缭绕，杀气冲天。
    更令人心悸的是，大军最前方驱赶着无数被奴役的他族俘虏——人族、岩族、晶族……
    男女老幼皆戴枷锁，面色麻木。
    被变异人驱赶着向前漂浮，分明是当作冲锋的肉盾炮灰。
    血颅立在一艘巨型骨舰舰首。
    骷髅面孔望向那片“模糊”星空，猩红火焰在眼窝中熊熊燃烧。
    “开火！”
    他抬手一挥，声音通过秘法传遍全军。
    三千艘战舰主炮同时亮起刺目光芒！
    五十万变异人齐声嘶吼，施展出各式异能！
    黑雾、血光、骨刺、毒瘴……汇成毁灭洪流！
    更有三位渡劫境变异人强者联手施为。
    从虚空深处拖来三颗直径千里的陨星，以规则之力加速，如三颗灭世巨锤狠狠砸向阵法！
    那一刻，整片星空都被光芒淹没。
    能量波动之强，足以瞬间蒸发一颗恒星，便是渡劫境修士身处其中，也要灰飞烟灭。
    然而——
    所有攻击落入那片“模糊”星空后，就像石子投入深潭。
    只荡起一圈细微涟漪，便再无动静。
    仿佛那片星空是无形深渊，吞噬一切。
    “什么？！”
    血颅瞳孔骤缩。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异变陡生！
    阵法边缘，金色涟漪忽然反向荡出。
    方才所有轰入阵中的能量——战舰主炮的光束、五十万大军的异能、三颗陨星的恐怖动能。
    竟被压缩成三枚针尖大小的黑点，以百倍速度反弹而回！
    “退！！！”
    血颅嘶声大吼，身形暴退。
    可惜太迟了。
    黑点触及舰队的瞬间，猛然膨胀成三个直径万里的黑色漩涡！
    恐怖的吸力爆发，空间被扭曲撕裂。
    光线、物质、能量……一切都被吞噬绞碎！
    “不——！！！”
    凄厉惨叫此起彼伏。
    三千艘战舰如纸糊般被撕成碎片，五十万大军如蝼蚁般被卷入漩涡深处。
    那些被驱赶在前方的俘虏。
    反倒因距离稍远，有少数侥幸未被波及，呆滞地望着眼前这末日景象。
    血颅与十二位渡劫境变异人反应极快，在黑色漩涡出现的刹那便撕裂虚空遁逃。
    但也只是“几乎”逃掉。
    最慢的那位渡劫境初期，半边身子被漩涡边缘擦中。
    没有鲜血，没有碎肉。
    那半边身子就像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凭空消失。
    他惨叫着挣扎，只剩一颗头颅和半边肩膀逃回赤蝎星方向，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血颅在万里外稳住身形，回首望去。
    只见那片星空已恢复“模糊”状态，仿佛刚才那场毁灭从未发生。
    唯有虚空中残留的空间裂痕、能量乱流，证明着方才的恐怖。
    “好……好……”
    血颅骷髅面孔扭曲，猩红火焰几乎要喷出眼眶。
    “竟敢与我圣灵一族为敌……此仇不报，我血颅誓不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