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对话，在固原县的各个村庄里上演着。老兵们沉默地磨着刀，往墙根堆着石头；
    村民们则在院子里打转，望着自家的草房、薄田，眼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雾。
    傍晚时分，王老铁敲响了村里的老槐树。钟声“咚咚”地传向各个角落，村民们不明所以，纷纷往槐树下凑。
    只见十几个老兵站在树旁，手里都握着家伙，王老铁的砍刀插在地上，刀柄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
    “咱都是固原县的人，”王老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硬气，“老兵们都在这儿，当年能把北莽人挡在关外，现在照样能把他们挡在村外。”
    他指着晒谷场的方向，“张哑巴画了图，咱分分工：年轻力壮的跟咱守路口，妇女娃子去后山挖地窖，把粮食藏好。”
    李瘸子拄着铡刀站起来，少了条腿的身子晃了晃，却异常坚定：“北莽人来了，咱就跟他们拼！
    反正咱穷，除了这条命，啥都没有——可这命，是爹娘给的，是在这土炕上生的，不能让他们随便拿去！”
    村民们愣住了。刘二叔掐灭了烟锅，忽然站起身：“老铁说得对！咱不走了！我会砌墙，我去把村口的石头墙再加高两尺！”
    “我会射箭！”一个年轻后生喊，“我爹当年教过我！”
    “我家还有两担柴，堆在路口能挡他们的马！”
    槐树下的人越聚越多，原本的愁云渐渐散了，换上了一股热乎劲。
    王老铁看着眼前这些人，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此刻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村口的路。
    他拔出地上的砍刀，高高举起：“从今晚开始咱们要组织夜巡队，咱把村口守起来！让北莽人看看，固原县的人，不管是老兵还是百姓，骨头都是硬的！”
    “好！”
    喊声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夜色渐浓，村口的石头墙旁亮起了火把，村民们扛着锄头、扁担，跟着老兵们在墙后埋伏好。
    远处的风里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可墙后的人们，眼里却没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他们或许守不住整个北境，却想守住自己的草房、薄田，守住娃能在自家炕上睡觉的安稳。
    就像王老铁说的：“死，也得死在自家的地界上。”
    边境村第一组甲字村是北境收留的一些流民，边疆少数民族，还有退伍兵构成的。
    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三十多年，早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北莽南犯的消息也传到了甲字村，大伙虽有些担心，可更多的还是想要守护住自己的家园。
    打谷场的石碾子被晒得发烫，中年汉子赵猛站在上面，粗布短褂被风掀得猎猎响。
    他是村里的领头人，当年是戍边的骑兵，一条腿在战场上被马踩断过，走路微跛，可往那一站，比石碾子还稳。
    “都说说吧，”他捶了捶石碾，声音压过风响，“北莽人要来了，咱甲字村，是走还是留？”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卖杂货的李婶抱着孙子，眼圈通红：“赵大哥，咱还是走吧！北莽人听说吃人肉呢，咱这老的老、小的小，留下来就是给他们塞牙缝！”
    她旁边几个村民跟着点头，手里的锄头攥得发白——他们是十年前从关内逃来的，最怕的就是战火。
    “走？往哪走？”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胳膊上纹着族里的狼图腾，
    “当年我阿爹带着族人逃荒，路上被乱兵追，我阿姐才六岁，就被马蹄子踏没了……逃难的路，比北莽人的刀还狠！”
    他是村里的少数民族，祖辈就在这附近游牧，后来跟流民、老兵凑成了甲字村。
    旁边几个流民家庭的汉子也跟着附和：“没错！去年东边逃难的，路上堵了三天，粮草耗尽，最后人吃人的都有！
    咱这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来，守好了，比在路上等死强！”
    赵猛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有抱着孩子抹泪的妇人，有攥着刀鞘的老兵，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眼里闪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退伍来这时，村里还只有几间土坯房，是各族人一起开荒、一起打井、一起抵御过狼群，才把这荒地变成了家。
    “我给大伙算笔账，”赵猛蹲在石碾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咱村后有个山洞，能藏老弱妇孺；
    村口那道沟，填上石头就是天然的屏障；老兵们带过兵，年轻人有力气，妇女们能做饭、缝伤口——只要咱心齐，未必守不住。”
    他顿了顿，指着西边的山：“真要是守不住，咱往山里撤，熟门熟路，北莽人的骑兵进不来。可要是现在就跑，路上被追上，一个都活不成。”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李婶抱着孙子，看了看旁边纹着狼图腾的汉子——去年她家孙子发高烧，是汉子背着孩子跑了三十里找的郎中。
    她又看了看赵猛——当年她逃难来，是赵猛分了她半亩地。
    “赵大哥，”一个瘸腿的老兵忽然开口，他当年跟赵猛在一个营，“我那杆老枪还能用，我守村口！”
    “我家有两瓮咸菜，能当粮草！”
    “我会打铁，能修兵器！”
    附和声越来越响，刚才主张南撤的人，也慢慢低下了头。
    赵猛从石碾上跳下来，跛着腿走到人群中间，忽然扯开嗓子喊：“愿意留下守村的，跟我来！先把村口的沟填上，再去后山收拾山洞！
    不愿意留的，我给你们备干粮，天亮就走——但咱说好，走了就别回头，甲字村的门，只给守家的人开！”
    没人动。李婶把孙子往背上一捆，拿起墙角的扁担：“我不走了！我去给大伙烧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