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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卷帘门,在林寻身后,缓缓地、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声响,拉了下来。
隔绝了外面那条深夜寂静的街道,隔绝了那依旧若有若无的、属于城南空地的安宁月光,也隔绝了这纷扰的一夜。
他走到收银台后,打开柜子,拿出自己常用的那个白色陶瓷杯,又从旁边的热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普通的绿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一丝从外面带回来的、属于“鬼师”那扭曲领域的阴寒。
他坐在那张高脚椅上,捧着茶杯,开始静静地,盘点今晚的收获。
脑海中的系统面板,缓缓展开。
【功德金光】 那一栏的数字,在经历了之前连续几次的支出和收入后,此刻,再次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高度。
那长长的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最忠实的仆人,随时等待着他的调遣。
但他此刻更在意的,不是那冰冷的数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上,那个他刚刚从怀里取出、轻轻放在那里的、通体玄黑的物件上。
那是一枚印章。
巴掌大小,非金非玉,不知由何种材质铸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仿佛与整片大地相连的、厚重的质感。
印章的正面,用极其精细的刀法,雕刻着一座威严的、城门紧闭的城池。那城池,正是这座城市的阴间投影,是城隍司所在的、那座真正意义上的“阴司府邸”。
印章的背面,则是四个用古朴的古篆体刻就的大字——
【赏善罚恶】
这四个字,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属于“官方”的威严。仅仅看着它们,就能感受到那股来自阴司体系的、浩瀚而庄严的神道之力。
这,就是这次甲级祸乱任务的终极奖励——
城隍金印。
虽然只是“仿”品,并非城隍爷手中那枚真正的、代表着至高权威的本尊,但它所蕴含的力量,以及它所代表的意义,已经远超之前获得的所有东西。
林寻伸出右手,将一丝极其细微的、由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灵力,缓缓地,探入这枚印章之中。
就在灵力触及印章核心的瞬间——
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仿佛瞬间被一股浩瀚的、庄严的、如同山岳般厚重的力量,猛地托起!
他的“视野”,突破了便利店的墙壁,突破了城市的夜空,瞬间,与一个庞大而有序的、属于“官方”的体系,建立了某种奇妙的链接!
他能隐约“听”到,那远在城隍庙深处的、昼夜不息的信众香火,汇聚成的、如同潮汐般的呢喃与祈祷。
他能隐约“感”到,那支由城隍爷统领的、数以千计的阴兵鬼卒,正在他们各自的防区,默默巡逻、警戒、以及调动时,所散发出的、肃杀而有序的气息。
这枚印章,不仅仅是一件可以用来砸人的法器。
它更是一道身份的象征。
一道连接着整个地方阴司系统的、最高级别的 “官方后门”。
“甲级祸乱的报酬,果然……非同凡响。”
林寻看着手中这枚沉甸甸的印章,心中,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
有了它,他在这座城市的阴间世界,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合作伙伴”或“客卿长老”。
他,是真正拥有了部分“官方权威”的存在。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收获的喜悦中时——
便利店门口,那串一直静静地垂着、只有风吹过才会响起的彩色贝壳风铃,突然,无风自动!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却又与寻常客人进门截然不同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深夜,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仿佛不是由风引起的,而是直接,响在了林寻的灵魂最深处,如同一声来自更高维度的、温和的叩问。
林寻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那扇拉下的卷帘门,穿透了那一层薄薄的金属,直接,看到了门外站着的身影。
那并非凡人。
也并非鬼魅。
那是一位身着暗红色官袍、头戴一顶镶嵌着宝珠的高冠、面容古拙而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静静地站在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没有任何仪仗,没有任何随从,只有他一人。
但,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属于一方主宰的、浩瀚而无形的神威,却如同最强大的驱邪符,瞬间,让方圆百米之内的一切游魂野鬼,本能地噤声、颤抖、以及退避三舍。
就连他身后的夜色,在他面前,都仿佛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肃穆,仿佛也在向这位主宰,致以最高的敬意。
林寻心中,瞬间了然。
他缓缓地,从高脚椅上,站起身。
他走到卷帘门前,伸出手,亲手,将那道刚刚拉下不久的卷帘门,再次,缓缓地,拉了上去。
卷帘门升起,露出了门后那张威严而平静的脸。
林寻对着他,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如同在迎接一位深夜来访的、值得尊敬的贵客:
“城隍爷夜至,有失远迎。”
来者,正是这座城市的阴司最高神明——
城隍爷。
城隍爷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地迎接他的年轻人,那双威严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上级见到得力干将般的赞许。
他没有寻常神只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也没有因为林寻是凡人而有丝毫轻视。他就像一位治下严谨、兢兢业业的地方长官,面对一位屡立奇功、值得信赖的“民间专家”,态度沉稳而诚恳。
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一种如同从庙堂之上传来的、厚重的回响:
“林老板客气了。”
“本座此来,一为道谢,二为……求助。”
林寻微微一笑,侧过身,对着店内,做了一个标准的 “请” 的手势:
“道谢不敢当。城隍爷言重了,只是生意而已。”
“只是小店简陋,怕是怠慢了尊神。”
城隍爷闻言,那古拙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凡人般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这家小小的、却连接着三界的便利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货架上那些普普通通的薯片、饮料、泡面,扫过那台普通的收银机,扫过这间与任何一家街头小店别无二致的空间。
他的神情中,竟然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如同见到旧友般的怀念。
“无妨。”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人间烟火气,本座……已数百年未曾亲身感受过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寻,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如同看透一切的、深邃的欣赏:
“林老板这方宝地,外通阳世,内连幽冥,自成一界。”
“比本座那座森严肃穆的城隍庙,还要自在几分。”
他没有再客套,而是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了今夜真正的来意。
他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仿佛在讲述一件让他这位一方主宰都感到棘手的、真正的“疑难杂症”:
“林老板雷霆手段,一夜之间,荡平七中之患,解救了我司六名袍泽。功莫大焉。”
“如今……”
他顿了顿,那威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同面对复杂官司时般的无奈与为难:
“我城隍辖下,又遇一桩棘手之事。”
“此事,非战之罪,也非怨之孽。”
“而是一段,已经持续了百年、如今,眼看就要血溅满堂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寻,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词:
“婚契。”
林寻的眉头,微微一挑。
“冥婚?”
城隍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开始讲述这个让他都感到为难的“百年家事”:
“阳世,有一户人家,姓李,乃是本地传了数代的富户。”
“百年前,李家先祖,曾有一个早夭的幼女,尚未及笄便撒手人寰。那先祖痛失爱女,不忍其孤苦,便延请高人,为其配了一桩冥婚。”
“那与李家幼女配婚的对象,是一位同样早夭的青年才俊。冥婚之后,那女子的魂魄,便化为李家的 ‘家仙’ ,接受李家的香火供奉,同时,也庇佑着李家。”
“百年以来,这桩阴阳两利的善缘,一直相安无事。李家在那位‘家仙’的庇护下,人丁兴旺,家业昌盛,在这座城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城隍爷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身为神只、面对凡人变迁的无奈:
“但……问题,出在了现在。”
“李家后人,那些享受着那位‘家仙’百年庇护的子孙们,早已忘记了祖训,忘记了那位守护了李家百年的‘发妻’。”
“他们欲卖掉祖宅,举家远迁海外。”
“此举,无异于,要撕毁婚契,抛弃那位守护了他们百年的发妻。”
林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城隍爷继续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对“那位女子”的怜悯,也带着一丝对“凡人忘本”的叹息:
“那位新娘子的怨,在一夜之间,从当年的守护之愿,彻底化为了如今的血色嫁衣。”
“她堵死了李家大门。任何想离开祖宅的人,都会遭遇不测——轻则昏迷重病,重则……魂飞魄散。”
“李家上下,如今被困在祖宅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就要酿成灭门惨案。”
他看向林寻,那威严的目光中,此刻,满是恳切与信任:
“我司,碍于‘婚契’在前,此乃阴阳两利的、受天道认可的约定。不便强行干预,否则,便是坏了规矩,损了神道。”
“既不能打,又不能劝,眼看那女子就要由爱生恨,彻底沦入魔道。”
“思来想去……”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还是要找你”的确定感:
“放眼全城,能处理这等复杂因果,又能让双方都‘圆满’的……”
“恐怕,只有林老板的‘天道陵园’了。”
他说完,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林寻的回答。
那目光中,满是信任,也满是期待。
林寻听完城隍爷的讲述,沉默了片刻。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分析着这个案件的每一个关键点——婚契,百年守护,后人忘本,由爱生恨,困守老宅,即将发生的灭门惨案……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无法用武力解决的“情感难题”。
而他,恰恰是这方面,最专业的专家。
他抬起头,迎着城隍爷那期待的目光,脸上,那抹淡淡的、属于“执念调解员”的自信微笑,再次浮现。
“城隍爷,这个委托……”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城隍爷最想听到的那几个字:
“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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