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68章 整理开始(1/1)  港片:脱离洪兴之后彻底崛起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又一个春天。菜市场改造的消息传了大半年,终于动工了。
    先是东边的棚子拆了,然后是卖鱼的那一排。挖掘机开进来那天,好多老摊主站在路边看,看自己摆了二十年的地方变成一堆碎砖。有人抹眼泪,有人只是抽烟,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走了。
    沈明远的铺子在菜市场最边上,暂时没拆到。但早晚的事。
    女徒弟问:师傅,咱们搬吗?
    沈明远说:搬。
    女徒弟问:搬哪儿?
    沈明远说:不知道。
    女徒弟没再问。每天照常开门,照常熬糖,照常刻花瓣。来买糖的人少了,菜市场一半空了,没人来买菜,也就没人来买糖。但她还是熬。铜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她看着,不说话。
    沈明远坐在里屋,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糖香从门缝里钻进来,还是那个味道。
    ---
    周敏那天是来菜市场做调研的。
    不是田野调查,是帮一个学生找论文资料。学生要写城市变迁,她陪着来拍照片。菜市场一半是工地,一半还在营业,到处是灰,到处是拆下来的旧木板。
    学生拍得起劲,她站在路边等。
    等的时候,她看见一块招牌。
    “手温糖作”。
    招牌旧了,木料好,漆也厚,但裂纹爬满了,颜色褪得发白。四个字还认得出来,笔画有些残,反而更好看。
    她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手温。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蓝印花布日志,翻开,找到刘姐写的那行字。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她把日志合上,朝那个铺子走过去。
    ---
    铺子里只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系着蓝布围裙,正在案板上刻花瓣。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眼睛盯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周敏站在门口,没出声。
    女人刻完一片花瓣,抬起头,看见她,问:买糖吗?
    周敏说:不买。就想看看。
    女人点点头,继续刻。
    周敏在铺子里慢慢走,看墙上挂的糖画,看玻璃柜里的糖块,看那口铜锅。铜锅底磨得很薄,薄到透光,但锅身还是亮的,擦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案板前,看女人刻花。女人手很稳,刻刀在糖板上走,像在水里划。
    周敏问:学了多少年?
    女人说:六年了。
    周敏说:那你是师傅了。
    女人笑了一下,没接话。朝里屋努努嘴:师傅在里面。
    周敏朝里屋看,门帘半掩,看不见人。
    她想了想,说:我能不能见见老师傅?
    女人停下刻刀,看了她一眼,放下刻刀,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轻声说了句什么。
    里面应了一声。
    女人回头对周敏说:进来吧。
    ---
    里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老人坐在椅子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周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老人看着她,也不说话。
    周敏从包里掏出那本蓝印花布日志,翻开,走到他面前,把那一页递给他。
    老人低头看。看了很久。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旧县志的截图,旁边写着那行字: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老人的手指抬起来,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按。
    周敏说:这是一个姓刘的糖画师傅写的。她二十年前就不在了。我在她的坟前,把这页给她看过。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
    周敏说:她叫刘玉芬。您认识吗?
    老人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柜子很深,他伸手进去,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糖板。旧的,发黄了,上面刻着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已经模糊,边缘也缺了,但还能看出形状。刻得很细,翅膀上的纹路还在。
    老人把糖板递给周敏。
    周敏接过来,看了很久。
    她想起日志里的那句话:“其人善画蝴蝶,栩栩如生。”
    这只蝴蝶,栩栩如生过。
    现在老了,模糊了,但还在。
    老人说:她画的。三十多年前,她在集市上摆摊,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收摊的时候,她画了这只蝴蝶,递给我。说,你站了这么久,该给你点什么。
    周敏说:您留到现在?
    老人说:糖会化。但这块我一直没舍得熬。放在柜子里,它就一直在。
    周敏看着那只蝴蝶,眼睛有点酸。
    她把糖板还给老人。老人接过去,看了很久,又放回柜子里。
    周敏说:谢谢您。
    老人说:该我谢你。让我知道她的字还在。
    周敏把那本日志翻到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她说:这页,给您留着。
    老人看着那页,没说话。
    周敏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听见老人说:等等。
    她回头。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麦芽糖,放在手心里,开始捏。
    手很慢,手指有些抖,但很稳。
    捏了很久,捏成一个圆。
    他把这个圆递给周敏。
    周敏接过来。糖还是温的。
    老人说:手温。
    周敏握紧那块糖,没说话。
    她走出里屋,走过案板,走出铺子。阳光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那块糖在她手心里,慢慢凉下来。
    但她握着,没松手。
    ---
    女徒弟站在案板前,看着周敏走远。
    那个小姑娘问:师姐,她是谁?
    女徒弟说:不知道。
    小姑娘问:她来找师傅干嘛?
    女徒弟说:送东西。
    小姑娘问:送什么?
    女徒弟想了想,说:送一个名字。
    小姑娘不懂,但没再问。
    女徒弟继续刻花。刻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朝里屋看了一眼。
    门帘还是半掩着,看不见人。
    但她知道师傅坐在里面,看着那本日志。
    那本日志里有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字。
    手温。
    ---
    菜市场的挖掘机还在响。东边的棚子已经拆完了,西边也开始拆。灰尘扬起来,飘过那条街,飘过那块旧招牌。
    周敏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手温糖作”四个字,在灰尘里有些模糊。
    但她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那块糖还在她手心里,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松开。
    走到车站,等车的时候,她把那块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就是一个圆。光光滑滑,什么也不是。
    但阳光穿过它,变成温温的黄。
    她把糖握紧,装进口袋。
    车来了。她上去,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菜市场越来越远,那块招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糖。
    还在。
    ---
    那天晚上,女徒弟收摊后,坐在案板前,在自己的本子上记:
    “三月初九。菜市场拆了一半。有个女人来找师傅,给师傅看一个本子。师傅给了她一块糖。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师傅今天比往常话多。晚上吃饭时他说,那块蝴蝶板,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天黑了。远处挖掘机停了,工地安静下来。菜市场剩下的那几个铺子也关了灯,整条街黑漆漆的。
    只有这间铺子还亮着灯。
    她看着案板上那口新铜锅。锅里的糖浆已经凝了,明天要重新熬。
    她伸手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明天,它会热起来。
    ---
    沈明远坐在里屋,灯关了。
    那本蓝印花布日志放在桌上,月光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一页上。
    那一页有两行字。一行是七十多年前的县志:“其人善画蝴蝶,栩栩如生。”一行是刘姐写的:“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蝴蝶板,放在日志旁边。
    蝴蝶模糊了,字还在。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那边有灯光,是看夜的人点的。灯光很弱,照不远,但照着的地方能看见。
    他想起那年站在刘姐摊前,看了一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一直没抬头,一直画。
    最后收摊时,她画了一只蝴蝶,递给他。
    她说:你站了这么久,该给你点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他回到桌前,把蝴蝶板和那本日志收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躺下。
    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那只蝴蝶也在。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