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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画的琥珀色光泽,在越来越亮、却依旧不见日头的天光下,慢慢沉淀下去,不再有刚凝固时那种流动的光晕,变得沉静而内敛,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釉,小心翼翼地护着底下那些陈旧斑驳的故事。空气里那股浓郁的甜香,随着糖浆的彻底冷却,也渐渐淡了,散去,只剩下灶膛余烬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混合着旧物本身散发出的、尘土与时光的味道。
建设在墙根前站了很久,久到小树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麻木,久到门口青石板路上的水渍彻底干了,只留下淡淡的、不规则的湿痕轮廓。他凝视着那五件覆着糖画的旧物,眼神空茫,又似乎穿透了它们,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不可知的深处。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它们,开始动手清理灶台、清洗铜锅和长勺。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有条不紊,铜器与清水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小树默默地上前帮忙,用干布将洗干净的铜器擦拭得锃亮,摆放整齐。一切都和往常收工后一样,但又截然不同。往日里,收拾停当,意味着短暂的休息,意味着对明日生计的期待。而此刻,这井井有条的收拾,却像一场沉默的、心照不宣的落幕仪式。
就在小树将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搭在灶边竹竿上时,巷子口传来了声音。
不是车轮声,也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皮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坚硬,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节奏。不止一个人。
“嗒、嗒、嗒……”
声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朝着“林记”的方向而来。
小树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猛地抬头看向师傅。建设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正将最后一把洗净的铜勺挂回墙上的木钉。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身形如松,纹丝不动,只有挂勺子的手指,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片刻的沉寂,仿佛门外的人也在打量,在确认。然后,是两声短促而有力的敲门声。
“笃笃。”
不是昨夜那种鬼祟的、试探性的轻叩,而是正大光明的、带着某种权威意味的叩击。
“林建设同志在吗?”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在门外响起,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疏离。
建设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近乎木然的平静。他走到门边,伸手,抽开门闩,拉开了铺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型方正,眉毛很浓,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目光却锐利,像是能一下子把人看透。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自带一股沉稳而干练的气质。
稍后半个身位,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同样款式的蓝色上衣,但颜色新一些,个子较高,身板挺得笔直,像是极力模仿着前面中年人的姿态,但眉宇间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目光迅速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过门内。
两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的徽章。虽然隔着几步远,但那熟悉的样式和颜色,让小树的心猛地一沉。
是单位上的人。而且,看这架势,恐怕不是街道的,也不是区里那些办事员的做派。
“我就是林建设。”建设的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建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小树,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年轻人紧随其后,进门时,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虽然他没有戴眼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铺子里的陈设,尤其是在墙根下那几件覆着糖画的旧物上,多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那突兀的、与糖铺格格不入的“装饰”有些不解。
铺子里一下子显得狭小起来。灶膛的余热尚未散尽,空气有些闷。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焦糖甜香和旧物陈腐的气息,与两位来访者身上带来的、室外清冷的空气和一丝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来自公文包或衣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
中年男人走到铺子中央,目光再次环顾四周,掠过冷清的灶台、空荡荡的糖罐、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再无糖果的柜台,最后,落回建设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年轻人则迅速打开了笔记本,拧开钢笔帽,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林建设同志,”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感,“我们是区里‘糖业烟酒公司工作组’的。我姓郑,郑怀民。这位是小赵,赵卫国同志。”他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同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建设微微欠身,点了点头:“郑同志,赵同志。”
郑怀民从腋下拿出那个黑色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两张折叠着的、盖着红印章的纸,展开,递到建设面前。纸是普通的信纸,但抬头和落款处鲜红的公章,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工作证,”郑怀民说,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建设的眼睛,“今天来,主要是针对你之前提交的关于‘林记’糖铺经营情况、特别是近期原料供应问题的说明材料,以及‘前进食品厂’王有才同志反映的一些情况,做进一步的了解核实。希望你能配合。”
他的话语清晰,用词准确,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显示出极高的效率和对流程的熟悉。
建设接过那两张纸,并没有细看,只是目光快速扫过公章和落款,便递还回去,语气依旧平静:“应该的。郑同志有什么要了解的,尽管问。”
郑怀民将介绍信和工作证仔细收回公文包,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开始了询问。
问题很细致,也很系统。从“林记”何时开业,主要经营哪些糖品,原料(糖、糯米粉、各色豆类、果仁等)往常的采购渠道、价格、用量,到近期(他精确地提到了近三个月)原料供应出现问题的具体时间、表现(哪些原料断供、哪些质量下降、采购遇到的困难等),再到建设向街道、向区里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的具体时间、方式、接待人、对方如何回复,以及“前进食品厂”提出兼并意向的来龙去脉,王科长几次前来接触的具体时间、谈话内容、建设本人的态度和回应……事无巨细,一一问及。
他问话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咄咄逼人,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显示出事先做过充分的调查和准备。而且,他不仅问建设,也偶尔会转向小树,询问一些细节,比如“那天王科长来,是不是提到了可以安排你去食品厂当学徒?”、“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在铺子附近转悠?”,目光锐利,仿佛要从小树略显慌乱的神情和回答中,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实或隐瞒。
小树紧张得手心冒汗,回答得磕磕绊绊,尽量回忆着,说着自己知道的情况。他感觉到那位年轻的赵同志,一直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建设回答得很谨慎,也很简洁。大部分问题,他都如实以告,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关于原料断供、反映无门、王科长施压等关键事实,叙述得客观冷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但关键细节一处不落。只有在被问及对“前进食品厂”兼并的具体看法,以及“是否认识或接触过其他可能对‘林记’感兴趣的单位或个人”时,他的回答变得异常简短,甚至有些含糊。
“国营厂子,是大势所趋。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这是他对于兼并一事的回答,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听不出任何真实想法。
“街坊邻居,偶尔来往。做小本生意的,只认得买糖的顾客。”这是对于后一个问题的回答,将一切可能的联系,都限定在最普通、最表面的范畴。
郑怀民听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或者抬头看建设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他是相信还是怀疑。当建设给出那些简短含糊的回答时,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询问进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铺子里的空气愈发沉闷。小树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湿了。他偷偷瞄向墙根,那几件覆着糖画的旧物,在两位不速之客带来的、无形而沉重的压力下,似乎也显得更加沉默,更加突兀。那位赵同志的目光,又几次扫过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郑怀民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郑怀民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也示意小赵停止记录。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冷清的铺子,最后落在灶台边那把刚刚被擦拭得锃亮、挂回墙上的黄铜长勺上,停留了片刻。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郑怀民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倾向性,“林建设同志,你的情况,包括你反映的问题,工作组会进行核实、研究。‘前进食品厂’的兼并意向,是区里统筹考虑区内食品手工业改造和发展的一个方向,但具体如何操作,是否适合‘林记’的实际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论证。在组织没有正式决定之前,‘林记’的停业状态,还需要维持。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并且配合。”
“我明白。”建设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郑怀民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刻板的脸,沉默了两秒钟,才缓缓说道:“另外,关于你个人……‘林记’虽然是个体经营,但手艺是实实在在的。区里对于有特殊技艺的劳动者,也是有政策的。如果……如果‘林记’确实无法独立维持,在可能的后续安排中,你的手艺,组织上也会予以考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这话说得有些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即便铺子保不住,你这个人,你的手艺,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建设再次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谢谢组织关心。”
郑怀民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又一次扫过墙根下那几件覆着糖画的旧物,这次,他的视线在那本深蓝色的、无字的旧册子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就那些东西发问。或许在他眼里,那只是些与小铺经营无关的、主人家的私人物件,甚至是些不太合时宜的、带着“旧趣味”的装饰,虽然奇怪,但并非他此次来访需要关注的重点。
“那今天就这样。”郑怀民将笔记本和钢笔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链,夹在腋下,“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或者通过街道通知你。这段时间,保持现状,不要有其他的想法和举动。明白吗?”
“明白。”建设应道,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
郑怀民不再多言,对旁边的赵卫国示意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赵卫国合上笔记本,又瞥了一眼墙根那些旧物(尤其是那个军用水壶和旁边的深蓝色册子),似乎仍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跟着郑怀民,走出了铺门。
建设没有立刻跟出去送,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迈着同样沉稳而规律的步伐,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巷子口走去。皮鞋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建设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挺直如松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他转过身,反手掩上了铺门,却没有立刻插上门闩。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小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发软,后背冰凉。
“师……师傅,”小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吗?那个郑同志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手艺……”
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铺子中央,目光再次投向墙根。天光从门板和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那几件覆着琥珀色糖画的旧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糖画的光泽,在经历了一场不动声色的“问话”后,似乎黯淡了些许,但依旧静静地附着在那里,像一道道沉默的、甜蜜的伤疤。
“该来的,总会来。”建设重复了一遍昨夜说过的话,声音低沉,在空旷的铺子里带着回响。他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拂过那把刚刚还被他用来画出那些沉默故事的黄铜长勺,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手艺……”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讥诮与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微表情,“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收回手,不再看墙根,也不再看那把长勺,转身走向灶台后那张他平日歇息坐的旧竹椅,慢慢地坐了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收拾一下,”他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把地再扫扫。”
小树看着师傅闭目靠在竹椅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侧影,又看了看墙根下那些在寂静中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旧物,和那本与何守业军壶并排摆放的、深蓝色的、无字的册子。刚才郑同志公事公办的询问,条理清晰,无懈可击,甚至最后还留了一个“手艺会被考虑”的、近乎希望的尾巴。
可小树心里,那股冰冷的寒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他隐约觉得,那平静的询问背后,那看似公允的表态之下,有一种更庞大、更无形、也更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像这越来越沉、始终不见阳光的天色,沉沉地压在这间小小的、曾经充满了甜香的铺子上空。
而师傅用最后一点糖浆,画在那五件旧物上的、那甜蜜而脆弱的印记,连同那本神秘出现的、带着撕痕的无字册子,在这股庞大而无形的力量面前,又能封存多久?守护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把刚刚还握在师傅手中、画出那些精致糖画的长柄铜勺,此刻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反射着冰冷黯淡的天光,像一柄沉默的、已然归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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