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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庙的偏殿,白天比晚上更黑。
唯一的光源是破窗户,但窗户纸糊了又糊,层层叠叠,透进来的天光昏沉而微弱,只够勉强看清近处的轮廓。小树在干草堆上坐了一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伤口在黑暗里隐隐作痛,但更难受的是潮气——从地面、从墙壁、从那些腐烂的木器和幔帐里渗出来的湿冷,像无数看不见的小虫,钻进骨头缝里。
他不敢生火。老何说过,一点烟、一点光,都可能引来注意。
只能熬。
练功成了唯一的消遣。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师傅教的粗浅吐纳法,让气息在身体里缓慢流转,冲刷着胸口和背上的伤处。疼还在,但那股淤塞的滞涩感确实在一点一点化开,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更顺畅些。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内功,师傅没细说,只道是“养气的法门”,练久了能强身健体,对学刀有好处。现在,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黑暗中静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庙很小,临街。隔着墙,能清楚听到街上的动静。清晨,是卖菜小贩的吆喝,扁担吱呀声,讨价还价的嘈杂;中午,是孩童的追逐嬉闹,大人的呵斥;下午,是货郎的拨浪鼓,说书人的惊堂木,偶尔还有几声犬吠。这些市井的、鲜活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活在人群里,而不是困在这发霉的角落。
但他知道,危险就在外面。
他听到过几次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器磕碰的轻响——那是巡城的兵士。也听到过陌生的、刻意压低的话语声,在庙墙外不远处停留,然后远去。有一次,他甚至听到有人推开庙门,走进院子,和老庙祝说话。声音模糊,但其中一个嗓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他屏住呼吸,身体绷紧,手按住了藏在干草下的黑刀刀柄。还好,那声音只在院子里停留片刻,问了“有没有见到陌生少年”、“庙里可有藏人”之类的话,得到老庙祝含混不清的回应后,便离开了。
那是影门的人,还是官府的差役?或许两者都有。
每次这样的插曲过后,他都会出上一身冷汗,手脚冰凉。
食物是二毛每天傍晚从破窗户递进来的。一个粗陶罐,有时是菜粥,有时是面糊,偶尔能见到两片咸菜或一点油渣。还有一个黑面馒头,硬得像石头,但能填饱肚子。水是装在竹筒里的。二毛很机灵,从不逗留,东西递进来,压低声音说一句“树哥,吃的”,便缩回头,脚步声快速远去。小树连他的脸都很少看清,只偶尔瞥见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和那双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眼睛。
第五天晚上,送来的不是陶罐,而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和一壶热水。小树愣了一下。二毛在窗外飞快地小声说:“爹让给的,说你伤得养,光喝粥不行。”
小树鼻子一酸,没说话,只对着窗户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他知道二毛看不见。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油不多,但很香。他小口小口地吃,连油渣都仔细嚼碎,咽下去。热乎乎的肉汤和面皮,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他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热。多久没吃过这样的热食了?好像从上路开始,就一直啃干粮,喝凉水,东躲西藏。这简陋的肉包子,此刻竟显得无比珍贵。
吃饱了,身上有了力气,也……更憋闷了。
偏殿太小,待久了,有种被活埋的错觉。灰尘、霉味、黑暗,还有无处不在的、窥视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开始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手脚,复习刀法的招式。没有刀,就以手代刀,在黑暗中比划。破风的迅捷,斩浪的沉稳,劈山的凝重,断流的决绝……招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身体的记忆也在慢慢苏醒。但地方实在太小,动作稍大就会碰倒杂物,他只能练习最基础的步法和手法,想象着面前有一个无形的敌人。
实在闷得慌,他就摸索着在偏殿里走动。避开那些神像的残肢断臂,绕过倾倒的供桌,在堆积的杂物缝隙中穿行。手指拂过冰冷的、落满灰尘的木器,粗糙的、已经糟朽的幔帐,还有不知是什么的、软塌塌的东西(他不敢细想)。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的香灰味,混合着木头和布料腐烂的气息。
第七天夜里,他在摸索时,脚踢到了一个硬物,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庙里一片死寂。他蹲下身,用手去摸。
是一个木箱,不大,很沉,表面粗糙,有金属的包角和锁扣,但锁已经锈坏了。他试着掀开箱盖,很沉,用了些力气才打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冲出来。他屏住呼吸,等气味散了些,才伸手进去摸。
手指触到的是布料,很厚,有些潮。再往下,是冰冷的、金属的东西。他心中一动,小心地把东西掏出来,凑到窗户边仅有的一点微光下看。
是一套衣服。深蓝色的布料,厚实,但已经褪色发硬,边缘有银线绣的云纹,不过大多脱落了。样式很奇怪,不像寻常百姓穿的。还有一顶同样质地的帽子,前面镶着一块暗淡的、像是铜片的饰物。衣服下面,是几块金属片,用皮绳穿连着,像是……护心镜?还有一把短刀,插在同样质地的刀鞘里,刀鞘上也有模糊的云纹。
他拔出短刀。刀身不长,约一尺,已经布满黑锈,但形制还在,刀身狭直,单面开刃,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几个小字,但锈蚀严重,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人的东西?看样式,有点像……官衣?但又不太一样。是庙里以前存放的?还是某个落魄江湖客留下的?
他正想着,手指摩挲到衣服内衬似乎有夹层。心里一动,小心地撕开已经有些糟朽的线脚。里面掉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
纸是很好的宣纸,但年代久远,已经发黄发脆。他不敢用力,就着微光,勉强辨认上面的字。字是竖排的,墨迹深黑,笔画有力:
“……丙寅年七月初三,玄字第三号令:查青州云城火神祠祝周永,暗通‘影’,私贩禁物,证据确凿。着即革去祠祝之职,锁拿归案,祠产充公,一应人等,严加盘诂……”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下面有朱红的印,印文是“钦命巡天鉴”几个篆字,但同样模糊不清。
小树的心猛地一跳。
火神祠祝?周永?这庙里的老庙祝?暗通‘影’?影门?私贩禁物?
他急忙看第二页,但剩下的纸页上大多是些零碎的记录,某某日,收某某人香火钱几何;某某日,修缮偏殿开支几何;还有几行字,像是日记,字迹潦草:
“三爷又派人来,取走上次那批货,银钱已结清。催问下次何时,只说等信。心中不安,此非长久之计……”
“今日衙门张书吏来,旁敲侧击,问及祠中进项。虚与委蛇,塞了五两银子,方才打发。此人贪得无厌,恐是祸端。”
“风声渐紧。巡天鉴的人似在左近出没。须早做打算,将紧要物事藏匿……”
后面就没了。
小树拿着这几张纸,手有些发抖。他不太明白“钦命巡天鉴”是什么,但“革职”、“锁拿”、“充公”这些字眼,显然是官府办案的文书。这个叫周永的祠祝,因为和“影”(多半就是影门)勾结,私贩“禁物”,被查办了。那“禁物”是什么?这庙里以前藏着什么?这衣服、铁牌,还有这短刀,是周永的?还是那个“巡天鉴”的人的?
他又拿起那块铁牌。牌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非铁非铜,颜色黝黑,正面刻着一只抽象的眼睛,周围是火焰纹,背面光洁,没有任何字迹。
这纹饰……和影门的令牌有点像,但又不同。影门令牌上的眼睛更邪性,火焰也更张扬。这块牌子上的眼睛线条更简练,火焰纹也更规整。而且,影门令牌背面有数字,这块没有。
他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名堂。是那个“巡天鉴”的信物?还是周永私贩的“禁物”之一?
正琢磨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不是寻常街市的嘈杂,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朝着火神庙的方向而来。中间夹杂着呼喝声,金属碰撞声,还有狗吠!
小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飞快地将几张纸和铁牌塞回布包,连同短刀一起,重新放回木箱,盖好箱盖,又胡乱踢了些杂物盖在上面。然后他像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缩回自己那个角落的干草堆里,用霉烂的幔帐盖住身体,只露出一点缝隙,死死盯着那扇破窗户。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
“就是这儿?”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回……回差爷,是,就是这儿,火神庙。”另一个声音战战兢兢地回答,听着像附近的小贩。
“搜!”粗哑声音下令。
庙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
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火把的光亮透过偏殿破窗户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人声、狗吠声、翻动东西的声音混作一团。
“庙祝呢?出来!”粗哑声音喝道。
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是老庙祝,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少废话!衙门查案!有个江洋大盗逃到这片了,我们奉命搜查!你这庙里,有没有藏生人?嗯?”
“没……没有……就小老儿一个……”
“有没有地窖、暗格、夹墙?”
“没……真没有……庙小,就前头大殿,后头这偏殿堆放杂物,都……都破败了……”
“偏殿?打开!”
“锁……锁坏了,好久没开……”
“砸开!”
“轰”的一声巨响,是偏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腐朽的木屑纷飞,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半边门板直接倒了下去,砸起满屋灰尘。
火把的光猛地涌入,刺得小树眯起了眼睛。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墙壁,藏在幔帐和杂物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闯了进来,手里的火把胡乱晃动着,照亮了飞舞的灰尘和堆积的破烂。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挎腰刀,正是那粗哑声音的主人。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挥了挥手,驱赶面前的灰尘。
“妈的,什么鬼地方,灰这么大!”他骂骂咧咧,目光在杂乱的偏殿里扫视。
一个差役用铁尺拨拉着倒地的神像:“头儿,这都烂透了,藏不了人。”
另一个踢了踢破供桌:“下面空的。”
“仔细搜!床底下,柜子后面,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别放过!”壮汉吼道。
差役们开始翻箱倒柜,用铁尺和刀鞘到处乱捅,弄得哗啦作响,灰尘弥漫。小树藏身的角落堆放的杂物最多,很快就有个差役朝这边走来。小树握紧了藏在幔帐下的黑刀刀柄,手心全是冷汗。只要对方掀开幔帐,他就只能拼了。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夹杂着惊呼和呵斥。
“怎么回事?”壮汉转头朝外喊。
一个差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头儿!不……不好了!后……后墙那边,发……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壮汉一惊,也顾不上搜查了,带着人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偏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晃动的火把光影和弥漫的灰尘。小树依旧不敢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人声鼎沸。
“在哪儿发现的?”
“就……就在后墙根,草堆里埋着,刚……刚才李四搜那边,被绊了一跤,才发现的……”
“死的什么人?看清没?”
“看……看衣服,像……像是个叫花子,脸……脸都烂了,看不清……”
叫花子?小树心里一紧。是那个经常在庙附近转悠的老乞丐?他见过几次,老庙祝有时会给他点剩饭。
“死了多久了?”
“怕是有几天了,都臭了……”
“妈的,真晦气!”壮汉啐了一口,“先把尸体抬出来!你们几个,继续搜!仔细点!说不定那大盗杀了人藏这儿了!”
脚步声再次散开,但似乎没人再对偏殿这堆“烂透的杂物”感兴趣了,搜查的重点转向了后院和尸体周围。
小树慢慢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紧贴在伤口上,又痒又痛。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潜伏在阴影里。
外面的嘈杂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尸体被抬走,差役们又把庙里庙外,包括大殿、老庙祝那间漏风的小屋,甚至院子里的水井都粗略查了一遍,自然一无所获。最后,那壮汉骂骂咧咧地训斥了老庙祝几句“看好门户,有生人立刻报官”之类的话,带着人撤走了。
火把的光远去了,脚步声也消失在街口。
庙里重归死寂。
只有老庙祝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和沉重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慢慢挪回他那间小屋。
过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再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小树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杂物和幔帐下挪出来。他浑身酸麻,像散了架一样。刚才的紧张和恐惧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
那尸体……真是意外?还是……
他想起那几页纸上写的。“巡天鉴的人似在左近出没。”那个周永祠祝“须早做打算,将紧要物事藏匿”。还有今晚突然的搜查,偏偏在后墙发现尸体,引开了差役的注意……
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做了什么?
是那个耳背眼瞎的老庙祝?他看起来昏聩不堪,但刚才差役进来时,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往偏殿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小树不确定,那时太紧张,也许是错觉。
或者,是这庙里,除了他和老庙祝,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走到那个木箱旁,掀开箱盖,看着里面那套深蓝色衣服、短刀和铁牌。冰凉的铁牌攥在手心,上面的眼睛纹路硌着皮肤。
这庙,这箱子,这牌子,这刚刚“恰到好处”出现的尸体……一切似乎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他把铁牌和那几页纸小心地包好,贴身收起。短刀也拿了出来,插在腰后。不管这庙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管那尸体是怎么回事,这里都不再安全了。差役今晚没搜仔细,难保明天、后天不会再来。影门的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走。
可是,去哪?
老何那里不能回去了,差役肯定记下了铁匠铺,说不定已经盯上了。
云城虽大,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走回干草堆,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师傅说过,越到绝境,越要静心。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气息流转,渐渐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
等二毛。
等二毛晚上来送饭,让他给老何传话。
在这之前,只能等。
黑暗重新将他吞没。
只有角落里,那尊残破的火神像,半边脸被窗缝漏进的微光照亮,另外半边隐在浓墨般的黑暗里。那石雕的眼睛,似乎正空洞地凝视着这个藏身在它殿堂角落的、满身伤痕的少年。
夜还很长。
风雪在窗外呼啸,卷过空旷的街道,也卷过这间荒废庙宇的每一个角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叹息,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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