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77章 花田(1/1)  捕刀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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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柯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芒种的对手。
    刚才那一手分割世界、一光一暗、定身封灵的手段,已经把差距摆得明明白白——真要拼命,他或许能搏个同归于尽,可对方从头到尾都没动杀心,只是轻描淡写地立规矩、讲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他打心底里,还是不想让芒种跟着。
    这个人太强、太神秘、跟在身边像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的刀。哪怕芒种此刻神态温和、举止随意,刘柯也没法彻底放下戒备。
    就在这时,芒种再次开口道:“刘柯啊,如果我真想取你性命,方才便可将你置于死地,然而我并未如此行事,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我的诚意吗?”
    刘柯冷哼一声回应道:“鬼才晓得你心中是否正盘算着什么坏心思呢!”
    芒种闻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清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无需掩饰的坦然:“你觉得,节气需要跟你耍这些歪主意?”
    面对芒种的质问,刘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平心而论,身旁若是有一名节气相随,的确能够增添几分安全感,毕竟放眼整个世界,能够与之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者可谓凤毛麟角。
    于是乎,刘柯转头望向萧若冥等三人,征询他们对此事的意见:“你们怎么看?要不要答应让他一同前行?”
    经过短暂的商议,萧若冥等人最终达成一致,表示愿意接受芒种跟随。
    听到这个结果,芒种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然后悠然自得地走到火堆边坐下,重新捧起那只大碗,津津有味地喝起了汤糊来。
    见此情形,刘柯不禁摇头苦笑,深感无可奈何。
    刘柯站在原地,指尖仍紧握着长戟,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是怕死。
    真打不过,大便是一死,以命相搏,他从来不怕。
    可他不能连累身边的人——林知微、萧若冥、叶程风,这三个人是无辜的,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意气,让他们陪着一起葬身于此。
    妥协,从来不是因为怕,是不能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不甘与戒备,最终也缓步走回火堆旁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起层层金色涟漪。
    刘柯早早地来到河边,将昨晚洗净晾干的衣物一一收起。他整理好行装后,与其他四人一同踏上旅程。
    一路上,众人默默无语,但刘柯心中暗自思忖着:也不知道到底是芒种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药味起作用呢,还是芒种本身拥有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
    总之,平日里总是无精打采、昏沉欲睡的自己,今日竟然感觉格外精神焕发、神清气爽。
    然而,这种意外的变化并未让刘柯感到丝毫喜悦——因为此刻芒种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后,这实在令他如坐针毡。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焦躁情绪的刘柯忍不住开口抱怨道:“喂!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堂堂正正的节气吧?难道就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和风度,采用一些比较得体恰当的方法来赶路人吗?”
    话音刚落,只见芒种一脸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回应道:“切~你以为我傻呀!既然有现成的马匹可以骑着前进,又何必费劲巴拉地靠双腿走路去消耗宝贵的体力呢?”
    前行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荒疏的野路竟莫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田。
    不是山间野花,也不是寻常田亩作物,而是一种艳得过分、红得发暗的奇花,成片成片铺展到天边,花瓣薄如蝉翼,却在无风之时自行微微颤动,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轻眨。
    空气里没有花香,只有一股甜腻得发腥、沉得让人窒息的气息,缠在口鼻之间,挥之不去。
    萧若冥脸色一沉,勒住缰绳,取出一张符:“不对,这地方……昨天过来时根本没有花田。”
    刘柯瞬间绷紧全身,他拔出腰间长刀,并且开名了净慈眼。
    连日昏沉本已被芒种的气息压下,可一踏入这片花田,脑海深处又开始隐隐刺痛、记忆错乱,前一刻的路、后一刻的方向,全都像被水浸过的墨迹,糊成一片。
    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邪灾。
    就在这时,花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柔、却直刺神魂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念错了一句本该永恒不变的口诀。
    天地微微一颤。
    眼前的花田骤然翻涌,无数红花疯狂拔长、缠绕、堆叠,花瓣层层绽开,露出底下并非泥土,而是密密麻麻、交错纠缠的苍白手指与半融的面孔,一张张脸模糊不清,却都在无声开合嘴唇,重复着同一句错乱的呓语。
    “错了……全都错了……”
    “顺序错了……时节错了……命数错了……”
    “回来……纠正……临错……”
    刘柯只觉神魂一震,眼前景象层层叠叠、反复错位:
    上一秒还是花田,下一秒变成断壁残垣;
    前一瞬同伴还在身边,下一瞬只剩自己孤身站在虚空;
    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撕扯、拼接、涂改,刚才发生的事、谁在身边、自己是谁,都在飞速模糊。
    此时芒种说道:“邪灾?临错——以错乱为食,以颠倒为力,篡改现世、扭曲认知、乱人心神。”
    刘柯牙关紧咬,长刀狂震,欲要破幻而出,可他每一次发力,周围的“错”就更深一层:戟尖刺空,脚下踏空,声音传不出去,灵力一离体就扭曲变形,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强行打乱。
    他越挣扎,陷得越深。
    身旁萧若冥、林知微、叶程风三人也已脸色惨白,身躯僵立,眼神涣散,显然已被临错之力侵入心神,陷入自我错乱的边缘,随时可能崩毁。
    就在众人即将彻底陷落的刹那。
    一直安静跟在后方的芒种,缓缓抬起眼。
    他没有动武,没有催力,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坐在马背上,轻轻“呵”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极淡,不带半分火气,却像一把斩碎虚妄、归正时序的刀,瞬间压过整片花田的呓语。
    “错乱到这种地步,也敢在我面前,乱改时节秩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地一静。
    所有疯狂翻涌的红花、所有苍白的手、所有呢喃的面孔、所有错位重叠的景象——在同一瞬,凝固。
    不是静止,是强行归序。
    扭曲的光线拉直,错乱的空间复位,颠倒的声音归位,被篡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回原处,连空气里那股甜腥之气都被一股清苦、沉稳、带着仲夏正午阳气的气息彻底压灭、驱散。
    花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褪色、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原本荒疏的土路重新出现,碎石、枯草、晨雾,一切恢复原样,仿佛刚才那片吞噬心神的诡异花田,从来不曾存在过。
    萧若冥三人猛地回神,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大口喘息,眼神里仍有余悸。
    刘柯周身一松,那股钻心的错乱感瞬间消散,头脑比之前更加清明,只是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土路,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甚至没看清芒种是如何出手的。
    没有术法光焰,没有巨力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一句话,一眼,一丝气息。
    芒种轻轻拍了拍马鞍,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蚊虫,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这点小东西,也配叫邪灾。”
    刘柯握紧长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彻底明白,之前芒种分割世界、定身封灵,根本不是全力,甚至连随手都算不上。
    眼前这份一言定序、一息镇邪、扭转错乱如拂尘的力量,才是节气真正的底色——不是温和,不是随意,而是凌驾于现世扭曲之上的绝对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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