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程风没敢去接那坨长满刀片还在跳动的肉。
    老方丈却神色如常，只是缓缓弯腰，将那团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血肉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刀片微微一颤，竟像是安分了几分。
    老方丈随后说道：“叶施主，你还有事想问老纳吧。”
    叶程风想了一下又深呼几口气后问道：“寂妄如来……是什么”
    老和尚轻笑一声说道：“佛曰：执念者，非从外来，非从内有，本是心影，妄作实有。执则生劫，放则归真。念起如潮，潮歇见岸；情生如梦，梦醒无迹。心无挂碍，则万相自空；寂然不动，则诸苦自息；忘无所住，则真如自现。离一切相，即名诸佛。寂照含空，忘灭诸缚者，既称寂忘如来。”
    见自己的头没有疼，也没有念经声，他开口说道：“今日我看贵寺佛经，我明明不认说佛经上的字，为何会看得懂这四个字？”
    “呵呵呵，这证明施主有佛缘。”
    “大师，您能传我贵寺的一些神通吗？”
    “叶施主，你为何要学神通啊？”
    “我……我不想成为累赘。”
    “执着虽有却无执念，施主心中只是想证明自己，这是执着，我昼华寺无能为力。”
    “明白了。”
    叶程风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发紧。
    那团刀息肉就摆在眼前，暗红的肉里嵌着数片薄刃，寒光森森，像是活物般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动都透着刺骨的邪异。
    他盯着那些刀片，喉结狠狠滚动，明明已经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必须伸手，可本能的恐惧却像藤蔓般缠紧四肢，让他迟迟不敢落下。
    指尖微微颤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与铁锈混杂的气息，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终于，他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手就要攥向那团诡异的肉团。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泛着青黑的手骤然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叶程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老刀丈，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慌乱与疑惑：“大师，您这是……”
    老方丈发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唉~我佛慈悲。”
    话音未落，他那长而尖锐的指甲骤然发力，如同淬了毒的尖针，毫不留情地狠狠刺穿了叶程风的眉心。
    一阵尖锐的剧痛炸开，叶程风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急速下坠，双眼无力地闭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此刻，一直双目紧闭、形如枯木的方丈，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只眼球死寂灰白，毫无神采，如同蒙尘的死玉；另一只眼却翻涌着诡异的幽绿，绿芒幽幽，透着非人的阴冷与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丈垂眸望着倒下的叶程风，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带着虔诚到近乎疯狂的忏悔：“佛祖，弟子想救他一把，请您原谅。”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叶程风所有的感知。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可紧接着，一阵模糊不清的诵经声从虚无深处飘来，低沉、晦涩，带着一种穿透魂魄的魔性。
    起初还听不真切，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反反复复、永不停歇地，只重复着四个字——“寂妄如来……寂妄如来……寂妄如来……”
    每念一遍，就有一股冰冷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心神上。
    脑海里的思绪被硬生生撕碎、搅乱，过往的记忆、理智、情绪，都在这不断循环的经文里寸寸崩解。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揉碎，精神防线如同被狂风暴雨冲刷的堤坝，每一刻都在崩溃、坍塌，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癫狂。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沦的瞬间，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亮，忽然在黑暗尽头亮起。
    画面缓缓铺开，是清澈见底的溪水，波光粼粼，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碎金。
    他看见曾经的自己正和刘柯、萧若冥在溪水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三人挽着裤脚，弯腰伸手去捉滑溜溜的小鱼，水花溅在脸上，满是毫无心事的畅快。
    那时的他，眉眼飞扬，活泼跳脱，眼里全是少年人独有的明亮与欢喜。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自从刘柯那次请神之后，一切都变了。
    阴霾笼罩，诡事缠身，生死相搏，步步惊心。
    那份纯粹的快乐，就像被狂风卷走的柳絮，散得无影无踪。
    他很少再真心笑过，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沉重、疲惫，以及挥之不去的不安与伤痛。
    原来，他也曾那样鲜活过。
    可如今，只剩“寂妄如来”的咒音，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将他最后的神智，拖向深渊。
    水光与嬉闹声如同被狂风一卷，刹那间碎成漫天光点，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漆黑。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佛悬在虚空之中，通体如墨，面容模糊，唯有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正缓缓朝他镇压而来。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叶程风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只落下的巨掌，心神一片空茫。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反抗——仿佛被这无边黑暗同化，甘愿就此沉沦。
    可就在巨掌即将覆顶的那一瞬，嗡的一声轻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猛然断裂，又像是一层迷雾被强行撕开。
    叶程风猛地一颤，双眼豁然睁开。
    现实的寒意与血腥气瞬间涌进鼻腔，头痛如裂，眉心那被指甲刺穿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从空洞一点点回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方丈依旧立在他面前，那双灰白与幽绿交织的异瞳里，褪去了几分诡异，多了深深的无力。
    他望着叶程风，长长地叹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果然……强求不得。”
    叶程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无数根针，每一次跳动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方丈不再多言，俯身将那团令人心悸的刀息肉拾起，用一块陈旧、染着淡淡腥气的粗布小心翼翼地裹起，递到他面前。
    “走吧，走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又像是在解脱，“我修为太浅，救不了你。”
    叶程风木然地接过布包，布料之下，那团肉仍在微微搏动，隔着布都能感受到一阵诡异的生命力，与他的心跳隐隐共鸣。
    他没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布包，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转身离开了这间阴冷压抑的屋子。
    头痛越来越烈，脑海深处，那声“寂妄如来”的咒音，仍在若有若无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