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众人在浓雾里僵立了约莫两刻钟。
    很快，有人低低惊呼一声——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体力不支，可仔细一摸，脸色全都变了。
    不是人变重，是衣服在疯狂吸水。
    这雾化成的水邪异得很，像是活物一样，拼命往布料里钻、往纤维里渗，明明已经吸得饱胀不堪，可从头到脚，没有一滴水流下来，全都锁在衣物里，越吸越重、越重越僵。
    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见谁。
    有人实在扛不住那沉重黏腻的压迫感，心一横，索性当场把全身衣服脱了，光着凉快。
    张沐礼也被坠得胸闷气短，手指摸到衣襟，正要跟着脱衣，突然，雾里炸起一声急促到破音的嘶吼：“别脱衣服！千万别脱！！脱了衣服，水会直接钻进身体里！！”
    这是唐讼文的声音。张沐礼心头一紧，立刻大吼：“唐讼文！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的声音却变得古怪、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勉强挤出一句：“总之……千万不要脱衣服……已经脱了的，赶紧穿上！！”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沉闷、诡异、像是皮囊撑爆的巨响，在雾中炸开。之后，便是死寂。
    “唐讼文？！唐讼文！！”
    张沐礼连声狂喊，一遍又一遍。
    可那头再也没有半点回应，只剩冰冷的水雾，无声地浸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所有人都心里一凉，唐讼文，也死了。
    张沐礼心里跟明镜一样，这身衣服，顶多只是延缓，根本挡不住这诡异雾所化之水。
    众人的手、脸、脖子都露在外面，水雾正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搞不好衣服只是在蓄水，等吸够了、撑满了，就会在一瞬间全部灌入体内，到时候下场只会跟唐讼文一模一样——嘭的一声，炸成一滩烂泥。
    必须破局，他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剩下的人，会布结界、能隔绝邪祟的，只有两个。
    一是个田云川，不过他早就被曾文荣一拳打穿，死透了。
    另一个，就是关铃，可问题就在这儿。
    他根本不敢确定，这个关铃，到底是真的关铃，还是已经被亡魇控制、或是被其他什么邪祟模仿的假货。
    其他人的神通、法器，全都是用来攻杀猎邪的，少有擅长护身隔绝的，指望不上。
    时间一点点拖到夜里，雾更冷、更沉，衣服重得快要把肩膀压断，那诡异的水还在不断往里渗，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张沐礼咬了咬牙，没办法了，只能赌，赌关铃是真的，赌她还活着，没被替换。
    他刚要张口喊她的名字，声音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么喊。
    这雾里到处都是东西，他一喊，等于把邪祟直接引过去。
    而且，他不可能只叫关铃一个人过来，这不摆明了是牺牲别人，保自己吗？
    他名义上是队长，是众人推出来的领头人，好听点是领袖，说白了，就是出了事第一个扛责的。
    这些人不是他的手下，来自不同势力，各怀心思。
    办法可行，他们就听；一旦觉得危险、觉得被卖了，立刻就会反水。
    他单独叫关铃过来，在别人眼里，就是他想独自活下来。
    到时候，邪祟来了，人也乱了，里外不是人，当场就得内讧。
    更何况，不久前他才亲口吼过：谁都不要信，包括他自己。
    关铃就算是真的，也绝不会轻易过来。
    之前所有人信唐讼文，不是信唐讼文这个人，是没人敢拿自己的命赌那句“别脱衣服”。
    可现在，是要让一个人主动靠近另一个人，这种事，谁都不敢。
    张沐礼攥紧了手里的弹弓，指节发白，进是死，退是死，喊是死，等也是死。
    他第一次觉得，这所谓的队长，当得如此无力。
    就在张沐礼几乎陷入绝望之际，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兵刃碰撞、闷响、怪吼混在一起，不像是人类的招式。
    他心头一震，立刻大吼：“是谁在那边？谁在和邪祟交手？！”
    可剩下的几人纷纷应声，语气都带着颤抖：“不是我！”
    “我没动！”
    “我在这里，没敢动！”
    一个个核对下来，全都在原地，没有一人靠近打斗之处。
    张沐礼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自己人……那难道是两种邪祟自相残杀，打起来了？
    未等他想明白，一连串震耳的爆炸声骤然炸开，气浪掀得浓雾狂乱翻滚。
    紧接着，一股刺骨到骨髓的寒气猛地席卷而来。
    众人身上吸饱了邪水的衣服，瞬间冻结成冰。
    原本只是往衣物里渗的水，此刻彻底疯狂，不再蓄水，而是发疯一般朝着皮肤里猛钻。
    “快破冰！把冰砸碎！”张沐礼狂吼。
    众人拼命用手捶打、撕扯身上的冰层，可寒气太过恐怖，刚敲碎一块，瞬间又被冻得结结实实。
    冰冷刺骨的水顺着毛孔疯狂灌入体内，像是无数冰针在扎五脏六腑。
    没过多久，人群里响起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啊——！！”
    嘭——！
    白丹也和唐讼文一样，整个身体直接撑爆，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留下。
    白丹一死，最后一点秩序彻底崩了。
    没人再愿意站着等死。
    “我不想死！”
    “跑啊！”
    恐慌的人四散奔逃，在浓雾里疯窜。
    可他们全都忘了一件最致命的事，俎鬼，专吃移动的活物。
    “食前”之性，一动即死。
    有人狂奔的瞬间，俎鬼那沉重的身躯瞬间出动，青铜般的肢体在林间横冲直撞。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吴健的惨叫凄厉至极，随后戛然而止，再无声音。
    活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惨叫声、碎裂声、腐蚀声、爆破声，在浓雾寒夜里此起彼伏。
    人数，在疯狂减少。
    就在这惨叫连连、人心彻底崩碎的时刻，一道声音忽然从雾里钻出来，这声音离张沐礼很近，带着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我有办法……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
    是邱无非，张沐礼心头猛地一跳，还是出声说道：“说出来听听！”
    邱无非的声音紧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要做法，但……必须有人给我护法，撑到我法成。一旦中途被打断，我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