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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踏入镇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镇里便传开了有外乡贵客到来的消息。
原本安静的街巷瞬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忙活开来,男人们磨刀霍霍,将圈里养得肥壮的猪羊牵出来宰杀,女人们则围在灶台边,淘米洗菜、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肉香、菜香,在古朴的街巷里弥漫开来,满是热忱的待客之意。
一行人见状连忙想要推辞,他们本就是贸然闯入,怎好劳烦全镇百姓如此盛情款待。
可镇民们个个满脸真诚,拉着他们的手不住挽留,语气恳切又热情,根本容不得他们拒绝,几番推脱下来,终究是盛情难却,众人只能依着镇民的好意,安心接受这份款待。
这里的宴席规矩,和外界截然不同。寻常地方设宴,多是在院落厅堂摆桌,而这个镇子,家家户户都备着一张长条木桌。
只见镇民们合力将自家的长桌搬出来,顺着青石铺就的主街一字排开,首尾相连,竟拼成了一条长长的街宴,一眼望不到头。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饭菜便被端了上来,有炖得软烂的猪肉、香气扑鼻的烤羊,还有山间采摘的野菜、自家腌制的酱菜,荤素搭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都是最朴实却最实在的家常美味。
镇子旁有一条清澈的小河,镇里还藏着独有的习俗——水底藏酒。
听闻有贵客临门,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当即脱了外衣,纵身跳进微凉的河水里,潜到水底摸索片刻,便刨出一坛坛用陶土密封、裹着防水油纸的酒坛。
酒坛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岸,擦去泥水,拆开密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四溢开来,顺着风飘满整条长街,青年们抱着酒坛,一一送到每张餐桌上,供众人品尝。
齐浒坐在长桌旁,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美食,看着镇民们相互招呼、其乐融融的模样,男人们爽朗说笑,女人们温柔张罗,老人孩子围坐一旁,眉眼间满是平和与友善,整个镇子和睦得像一个大家庭,没有丝毫纷争与隔阂。
他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入口,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些年,他身为捕刀人见惯了世间百态。
朝堂之上贪官污吏横行,层层盘剥,欺压百姓;地方官府苛捐杂税繁重,徭役不断,百姓们终年劳作,却依旧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不止一次在心底质问,这朝廷,到底是护佑万民,还是在压榨万民?
这般念头,在他心里积压了许久,早已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小伙子,你吃啊,别愣着。”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齐浒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坐着一位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妇女,正笑着将一盘切好的鲜果推到他面前,眼神里满是关切,全然没有对外乡人的疏离。
齐浒回过神,连忙点头应道:“好。”
他拿起盘中一个水润的梨,咬了几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可心里的思绪却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细细回想方才的念头,忽然觉得太过片面了。
他渐渐理清了思绪,若是当真没有朝廷统御,没了律法的约束,天下只会陷入混乱。
没有规矩,人心难测,世间之人大多逐利而行,或许会因为一亩田、一斗粮,便大打出手,仇杀不断。
更别说遇上旱涝天灾,若是没有朝廷统筹赈灾,调拨粮草,仅凭百姓自救,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饥荒流离。
即便像这镇子一般,脱离朝廷自治,看似安稳祥和,可放到天下大局中,不过是从一个大一统的政权,分裂成无数个各自为政的小政权。
各方势力为了地盘、资源、利益,依旧会互相攻伐,战火不休,百姓终究还是难逃战乱之苦。
想要天下永安,唯有万民都如这深山古镇的百姓一般,心存良善,重情重义,拥有极高的品格与操守,可偌大的天下,芸芸众生,想要做到这一点,根本是痴人说梦,几乎没有半分可能。
想通了这些,齐浒心中的郁结,似乎消散了几分,他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饭菜,慢慢吃了起来。
长街宴一直热热闹闹持续到深夜,月光洒在青石街上,映着散落的灯火,酒足饭饱的镇民们陆续散去,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镇里的人早早就为众人安排好了住处,领着他们往街巷深处走,将一行人分别安置在几个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空房子里,屋子宽敞明亮,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丝毫没有怠慢之意。
众人走进住处,才发现这些屋子并非普通的民房,而是镇里公用的库房,一踏入屋内,目光便被屋内的陈设吸引。
靠墙的位置整齐码放着不少农具,结实的犁、锄头、镰刀,还有一袋袋用粗布包裹好的种子,分门别类堆放在角落,颗粒饱满,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屋子另一侧还摆着几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放着不少书籍,大多是农耕、历法之类的实用典籍,偶尔夹杂着几本启蒙读物,虽算不上珍贵,却被保管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破损。
顺着屋子往外走几步,一片开阔的空地旁,赫然修着几座夯土砌成的公用粮仓,仓体厚实,密封性极好,一看便是精心建造的,用来储存粮食再合适不过。
而不远处的另外几间宽敞屋舍,则被改成了畜舍,里面关着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马,还有几头毛色顺滑的牛,正安静地低头嚼着草料,牲畜被照料得极好,看得出来镇里人用心打理。
随行的镇民见众人满眼好奇,便笑着主动解释起来。
这些公用的农具、种子、粮仓,还有畜舍里的马牛,都是镇子上百姓生产过剩积攒下来的,世代沿袭,成了镇里独有的规矩。
镇里人商定,丰收后,都会拿出一部分富余的粮食、农具或是幼崽,放进这些公用处所,久而久之,便攒下了丰厚的家底。
有了这些公用物资,若是哪家遭遇变故,比如农具损坏、来年没有种子播种,或是家里劳力不足、耕牛病倒,都能来这里取用,解燃眉之急,不必担心来年颗粒无收、生活无着。
更重要的是,靠着这样的方式,镇里的贫富差距被压到了极小,没人能靠着财力兼并土地、欺压乡邻,家家户户都能靠着劳作安稳度日,哪怕家境贫寒,也有兜底的保障,绝不会陷入绝境。
等到来年自家丰收,再把取用的粮食、物资如数补上,循环往复,全镇人便能一直安稳生活。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尤其是一同前来的二十八人,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们和捕刀人不同,这二十八人里,虽说不少人都有几分神通本事,可大多出身普通,家里田地不多,常年为生计奔波,见过太多因缺种子、少农具而陷入困境的人家,也见过邻里为了些许利益争执不休、豪强兼并土地的乱象。
眼前这座深山古镇,没有苛捐杂税,没有欺压纷争,百姓和睦相处,物资共用互助,衣食无忧,安稳平和,地理位置优越,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几人相视一眼,眼底都泛起了向往之色,若不是因为捕刀人,他们当真动了留下来或者把家人接来,在此定居的心思,再也不用受外界的颠沛与困苦。
可这份向往之余,一股浓浓的疑惑也笼罩在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刘柯歇息的屋子,满心都是不解——刘柯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一路行来,刘柯始终神色空洞,行事如同疯癫,毫无章法,可却精准无比地带着他们翻过两座大山,找到了这处与世隔绝、连常年走南闯北的齐浒都从未听闻的隐秘镇子。
这地方藏在深山之中,道路艰险,外人根本无从寻觅,绝不是他这般浑浑噩噩,就能偶然寻到的世外桃源。
他看似疯癫,却每一步都走得笃定,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没人能说得清,这份疑惑,让原本沉浸在古镇安稳中的众人,心底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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