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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换了一身深色便服,从驿馆侧门离开。
他们走后,阿阮帮着孙思远将他桌上的瓶瓶罐罐和医书放入房中安置好。
君别影则踱步到云清音房中,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道:
“赵文谦此人,你怎么看?”
云清音抬眸:“有本事,也有野心。能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多年不露破绽,稳坐知府之位,治下也算井井有条,是个人物。”
君别影皱眉,“可她为神药做保,正常朝廷官员,断不会做出这种做保举动的。若成还好,若是不成,必将身败名裂,仕途难成。”
“明日要不让萧烛青他们暗中查查这位赵知府的过往,了解一下她身患头风重症时和服用神药后的变化,以及都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
云清音道:“我们先等等今晚烛青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阿阮走了过来,不解地问:“云姐姐,那个神药如果真的不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连知府大人都这么说呢?”
云清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目光柔和:“因为这世间,痛苦与欲望太多了。”
“久病者求康复,困顿者求解脱,贪婪者求暴利。”
“当有一种东西,被宣扬能立刻满足这些渴望时,哪怕它透着诡异,也总会有人愿意去相信,甚至不惜代价去追逐。”
“可若这东西是假的,那他们的追逐不就打了水漂?”阿阮一知半解。
君别影悠悠插话:“小阿阮,有一个词,叫做趋之若鹜,纵知前路有疑,仍抵不住心中妄念。”
他又看着云清音,意有所指,“世人皆为执念所驱,哪管真假。”
阿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云清音面无波澜,不理会君别影的言外之意。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萧烛青和寒锋一前一后返回。
两人带回了市井间互相传递的零碎消息。
萧烛青先道:“总捕,王爷,我去了几个茶楼酒肆探听,关于神药的传言确实满天飞,版本也众多。
“有说是一游方道士在秦岭采药时偶得仙方,有说是前朝皇室遗落的长生丹残方所制,越传越玄乎。”
他饮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道:“有几个说法比较一致,一是此药约在半年前出现在陕州城,最初只是小范围秘密流传,知道的都是一些富商和江湖大佬,那时价格还不是天价。”
“约一个半月前,神药的名声忽然爆开,据说是因为治好了某位极有身份之人的陈年顽疾。”
“现在想来,很可能指的就是赵知府的头风。自此以后,求药者如同过江之鲫,接连不断。”
“二是此药形态是香丸,打开里面包有淡金色的粉末,服用方法多是直接吞服,少数人会点燃后吸入烟气。”
“服用后确实有百病皆消之感,且整个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但是时间很短,药效过去后,人会异常疲惫,情绪低落。而且……”
萧烛青缓了缓,又继续,“有传言说用过一次的人,总会想用第二次,第三次,间隔时间还越来越短。”
“只是这种说法被那些推崇神药的人斥为谣言,说是对祥瑞的污蔑。仅在私下里流传,不敢在明面上传。”
寒锋的收获更偏向于江湖黑市渠道:“聚宝阁是陕州老字号珍宝行,东家姓钱,背景不算复杂,近两个月与几位突然发家的药材商往来密切。”
“作保拍卖会的乡绅,除了两位本地清誉颇高的老员外,另外三位都是近半年才在陕州崭露头角的外来富商,经营着药材和西域珍宝生意,个个出手阔绰,与官府,其实就是赵知府,走得特别近。”
“黑市上,此药价格已被炒到一万五千两上下,且根本无货。暗中还有风声放出,拍卖会后,会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只是门槛极高,不仅需要钱,还需要……资格。”
寒锋说完,静立一旁不再言语,今晚他已经说了自出行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也是难为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了。
“呵,还资格?”君别影嗤笑,“背后之人不止想赚钱,还想筛选一批自己人呐!”
云清音纤长的手指,不经意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服用后情绪低落,渴望再用……这是成瘾的征兆已现。”
云清音道,“所谓资格,不过是一种控制手段。赵文谦,或许就是他们选中展示给世人看的成功范例,也是他们打入官府的棋子。”
“好歹毒的心思。”孙思远面色冷肃,“此药绝不可流传开来!”
云清音抬起眼,冷冷道:“烛青,寒锋,趁拍卖会还未开始,继续暗中打探,查清那三位新兴富商的底细,看看他们与赵文谦之间具体有何关联。”
“孙大夫,阿阮,你们可借采买药材之名,去城中各大药铺看看,是否有异常的药物进出,比如某些能令人致幻、成瘾的药材。”
“是!”四人都应下。
君别影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陕州城不夜的灯火,感慨道:“这陕州城,比之怀州的血雨腥风,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一个在明处动刀,一个在暗处……蚀骨摄魂。”
夜色更深,一轮秋月垂挂枝头,云清音挥手,让众人都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接下来两日,陕州城因着拍卖会临近,显得越发热闹。
街头巷尾关于神药的议论热度不减,外来者明显增多,客栈酒楼的生意好到掌柜们合不拢嘴。
云清音一行人也未一直待在驿馆。
孙思远带着阿阮,以游方郎中与小徒弟的身份,走访了城内数家颇有声望的药铺。
阿阮年纪小,眼神纯真,又是女孩,不易引人戒备,孙思远教她如何装作对一些药材好奇,旁敲侧击向伙计打听。
一圈下来,真让他们发现了些蹊跷。
近两月,有几家药铺都接过几笔不小的订单,采购的多是些曼陀罗花、罂粟壳、天仙子等具有镇痛、致幻、麻醉作用的药材。
伙计说买家神秘,每次夜里来取都戴斗篷,且都是一次性现银交易,出门就不见踪影。
这些药材本身可入药,但如此大量集中被匿名买走,实非寻常。
萧烛青和寒锋利用各自渠道,摸清了三位新兴富商的底细。
三人来自不同的州府,发家史模糊不清,且都在极短时间内积累了惊人财富,在陕州站稳脚跟。
寒锋更打听到,这三人除了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还涉及几条通往秦岭深山的货运。
而关于赵文谦,萧烛青从州府衙门一个老书吏那里,用一壶好酒套出些旧事。
赵文谦是五年前上任,行事低调谨慎,政绩尚可,与同僚关系平淡。
此人颇为神秘,她甚少提及家世,也从未接家眷上任。
从半年前开始,赵文谦的头风症加剧,频频告假,衙门事务多交由同知处理。
直到一个半月前忽然痊愈,来上衙时整个人容光焕发,处理公务变得雷厉风行,与那几位富商也热络起来。
老书吏曾有一次和赵文谦的心腹师爷喝酒,听他醉酒后嘟囔:“多亏了神仙赐药,否则大人怕是熬不过去。”
再问却不肯多言了。
种种线索,似乎都指明神药背后,有张正在陕州城悄然编织的大网。
第五日午后,赵文谦派人将拍卖会的洒金帖子送了过来。
帖子做工精美,上面写着“恭请京畿处上官莅临聚宝阁珍玩拍卖雅集”,时间地点与之前所说无误,还附带了聚宝阁详细方位图。
送帖子的是陕州府的衙役,对云清音等人态度恭敬,只说知府大人公务繁忙,无法亲自前来,望上官们勿怪,晚些时候聚宝阁再见。
云清音收了帖子,打发走衙役,众人再次聚于她房中。
“网已撒下,就等今夜收网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鱼虾。”
君别影捏着手中华丽的帖子,嘴上说着玩笑的话,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孙大夫,查验之物可否备齐?”云清音问。
孙思远拍了拍随身背着的青色布包:“齐了。”
阿阮也严肃道:“师父教了我怎么辨认药材燃烧后的气味,我也记住了。”
云清音颔首,“好,今夜拍卖会,我与王爷、孙大夫还有阿阮同去。烛青,寒锋,你二人不必入场,隐在聚宝阁外,留意进出人等,记下形迹可疑之人。若有异动,随时接应。”
“是!”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陕州城亮起了灯笼。
城南聚宝阁所在的街道,今夜格外的热闹。
车马轿辇络绎不绝,锦衣华服者、江湖豪客、官员、富商……
各色人物手持聚宝阁帖子,在伙计殷勤引导下,分别步入聚宝阁的一、二层楼阁。
云清音一行人乘坐驿馆安排的马车前来,并未过于张扬。
她今日依旧身着深青劲装,外罩墨色披风,惊蛰刃悬于腰侧,京畿处令牌被她收起来贴身存放。
君别影也换了常服,外罩一件玄狐青裘,瞧着就极其奢华贵气。
他还手持一柄象牙骨的折扇,翩翩贵公子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孙思远作清客打扮,阿阮则扮作小药童,紧紧跟在他身侧。
递上帖子,门口迎客的管事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像是得了交代,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聚宝阁内部装潢极尽奢华,处处可见楠木为柱,锦绣为幔,正中一座大型琉璃灯盏将厅内照得恍若白日。
一楼是散座与普通雅座,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二楼则是一间间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入口垂着珠帘,比之一楼相对清静,视野也更佳,正对着一楼中央高台。
赵文谦为他们安排的雅间位置位于二楼正中偏左,既不太过惹眼,又能将台下情形尽收眼底。
想必她是花了心思的。
雅间内已备好香茶点心,两名俏侍女垂手侍立。
见人进来,尤其是君别影这般颜色俊美的男子,频频对他抛媚眼。
君别影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退下。
透过珠帘向下望,楼下人头攒动,气氛热烈中莫名有种躁动感。
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近在咫尺的高台,虽然上面空无一物,但他们的目光依然炽热,仿佛那里即将出现的不是物品,而是通向极乐世界的钥匙。
“王爷,总捕,快看那边,”孙思远示意他们看向斜对面的一间雅间。
珠帘之后,隐约可见赵文谦的身影,她正与几个男子交谈,态度十分热络,正是萧烛青他们探得的三位新兴富商。
其中一人好似感应到有人窥视的目光,抬眼向这边看来,君别影早已移开视线,垂眸把玩手中的茶盏。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细长,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无端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他的目光在云清音他们所在的雅间停留一瞬,与赵文谦低语了一句。
赵文谦也朝这边望来,隔着珠帘看不清神情,只见她遥遥举了举杯。
君别影随意抬了抬手中折扇,给了回应。
戌时正。
“锵——”
一声铜磬声响彻全场,全场喧嚣稍歇,所有人都朝着高台望去。
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身材略为圆润、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自我介绍说是聚宝阁的东家钱掌柜。
他团团作了个揖,说了一番欢迎贵客光临及珍宝有缘者得的客套话,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几件拍品是些玉器字画之类,也算珍贵,其中不乏有当世孤本,但出价者并不十分踊跃,气氛稍显平淡。
众人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钱掌柜也不着急,笑吟吟地一件件拍过,直到第八件拍品被请上台,是一只一尺余高的红珊瑚树,色泽鲜红欲滴,光泽迷人,引起一阵小小的竞价高潮,最终以三千两的价格被一位西域商人拍走。
气氛被烘托得差不多了,钱掌柜脸上笑容加深,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整个聚宝阁一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云清音和君别影默契放下茶盏,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接下来,便是今夜众位贵客翘首以待的压轴之宝……”
钱掌柜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或渴望或激动或紧张的面孔,缓缓吐出三个字:
“极,乐,丹!”
? ?寒锋:今天台词真多。
?
萧烛青:你能有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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