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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来,你明明姓子,你说是吧,帝辛子受。”柯在水虽然嘴上不依不饶,却裹了裹被子枕回云霜岚的膝头。
云霜岚闻言一怔,朗笑道:“余一人(余一人,是商王的自称,意为天地人神之间唯一的桥梁和主宰,代表绝对的王权)已经许久没听别人这么叫了,上一次还是你的母亲。”
“你叫我母亲也叫吾儿吗?那你又叫我吾儿,不是辈分全乱了吗?”柯在水皱眉道。
“你还太小,如果你见过麦子熟了千回,你就会发现辈分这种东西不过是虚妄,一切都只是虚妄而已。
所有知道我身份的后裔,我都叫吾儿,吾之血脉传承。
至于姓氏,姓源自母系社会,同姓表明有一个共同的母系血脉,故而不可通婚。这就是女子称姓,严禁同姓通婚,以保障伦理的原因。
现在已经用三代不可以近亲结婚来取代同姓不可通婚了,而姓和氏也早就合流混淆了,吾儿不必执着于姓氏。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在水这个名字配帝多好。
‘则天法尧’方可称为帝。帝,在商朝是只有至高的君王才会冠以的尊称,帝辛,在我死后,我的臣民会将这个名字铸在青铜器上,在辛日祭祀我。
只是我的臣民,早就消亡在时间长河里了,周朝挖坟掘墓也要彻底抹去商朝的残留痕迹。人吞商史,那些甲骨文也被当做了药材,积年累月地被蚕食了。”
漫天风沙携带着远古洪荒的气息席卷而来,可真伸手去触碰那迎面袭来的风霜与尘埃,却发现空无一物。
就如同云霜岚所说的,一切都只是虚妄而已。
吾儿,吾之血脉传承,像是唯一能连起悠悠岁月的真实。
柯在水脱口而出道:“我活不过你,不能给你养老送终,要不我给你立碑敬香吧!”
柯在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在云霜岚心中点起层层涟漪,久久不绝,恍若岁月回响。
云霜岚沉默良久,才忍俊不禁地笑道:“吾儿真是孝顺。不过我不吃香火,立碑也免了吧,历朝历代,但凡骂君王的,从不缺我一席之地。”
“看来黑红也是红,名声差到极致也是标杆啊!”柯在水感慨了下,接着道,“你们那时候真拿人供奉祖宗?”
“嗯。”云霜岚抬眼看向房顶,目光仿佛穿透了悠悠岁月,回到了那个蛮荒血腥却分外真实的时代。
柯在水有些抗拒惊惧,但又无法抑制好奇地问:“你们真的吃人?你还把伯邑考剁成肉酱,骗姬昌吃了?”
“食人弃尸杀人案?”云霜岚暗暗松了口气,“吾儿比我预想的更善于揣摩人心,套话都套到我头上了。看来龚景炎对于吾儿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套你话了!我真要问你什么,你会不回答吗?”柯在水不高兴地哼了下,偏头不去看云霜岚。
云霜岚低低地笑了,有一种被冒犯后反而觉得对方有魄力的纵容:“我不吃人很久了,也没兴趣怂恿别人吃人。于吃人一途上,我并无汉尼拔这般的追求。”
“我在史书上看过人相食,但那是在饥荒年代,为什么你们作为王公贵族不缺乏食物,也要吃人。还有说你的酒池肉林,挂的是。”柯在水蹙了蹙眉,还有是有点在意不想直言。
“吾儿是想问除了饱腹之外,人相食还有什么驱动力吧?” 云霜岚眼神微凝,“凶手抓到了?”
“嗯。”柯在水点了点头,“她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你怀疑她是想以形补形?”云霜岚的眸光缓缓幽深起来,“吾儿是在同情和谴责间摇摆了?还是在想如果杀一人能救一人乃至多人,该如何抉择的伦理困境?
其实很多时候,人相食,最先考量的不是伦理困境,而是欲望。
伯邑考不是我骗姬昌吃的,是姬昌献祭了伯邑考,是主动的杀首子而食之的风俗。”
柯在水心中一凛,猛然坐起,惊异道:“为什么?”
“将首子置于器皿之上,曰‘孟’,就是孔孟的孟,很有趣不是吗?以复兴周礼为核心的孔孟。”云霜岚语气带上了丝丝冰冷的趣味,像是透露隐秘的兴奋,又像是报复的快意。
柯在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而源头是她体内的血脉,她很想知道她自己的体内是否存在阮病毒抗体,可是她的祖宗就坐在她的面前。
漆黑的房间里,柯在水只能看到云霜岚隐隐的身影,她第一次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是来自那个血腥蛮荒时代的幽灵。
而云霜岚却能视黑暗如白昼,清晰地看到柯在水微微颤抖的手,眼中的悲悯缓缓取代了恶趣味,可还是继续道:“后世解读这一风俗。
认为是‘杀首子而食之,谓之宜弟’,是一种对鬼神的献祭,亦或是为了确保孩子是自己血脉的不得已而为之。
前一种是因为敬畏天地鬼神而犯下的错,后一种是自我戴个绿帽将食子行为冠以正当化的复仇之名。
要么让天地鬼神背锅,要么让女人背锅,反正唯一的宗旨就是不能让自己背锅。
可是何谓宜弟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而不是宜其本人,只不过宜其丈夫罢了,她的丈夫用室家代指,让人觉得室家也是女人的室家罢了。
‘杀首子而食之,谓之宜弟’,宜的自然不是被吃的首子,而所谓的宜弟,不过是宜了父亲的父权永享,以及子嗣昌荣。
长子是父亲最早的孩子,也就意味着长子年富力强之时,父亲也正春秋鼎盛。
皇家父子相残早就说明了,即便有周礼的宗族礼法,还有顶尖的物质资源,依旧会出现夺权之举。
何况那时,还没有宗族礼法的制约呢!”
柯在水倒抽了口冷气,努力平复作呕的冲动和凌乱的思绪,声音沙哑地问:“所以,姬昌献祭伯邑考是为了巩固他自身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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