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渺渺并没有表现出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是依旧那么淡淡地瞥着雪如棉，有种纡尊降贵的轻蔑和不屑。
    直到雪如棉坐得焦灼难安，忍不住哀求道：“你想聊什么？”
    遥渺渺这才慵懒地开口道：“既然你不喜欢提对我的诊疗，那么我们就聊聊别的吧，例如——你办公室的这幅画吧。”
    雪如棉没有注意到遥渺渺故意拉长语调的戏耍，和刻意拉高尾音的嘲弄，松了口气道：“那只是一个会油画的家属患者送我的，不值什么钱，如果遥总喜欢，就拿走吧。”
    遥渺渺摇了摇头：“烤肉我喜欢用枣木，这种满是颜料的东西，烧起来应该会有毒吧！”
    雪如棉感觉到了羞辱，但又无法反驳，她只能将这羞辱一一吞下。
    她本可以逃跑，大不了和老板撕破脸而已，可是叶风这个名字让她无法不投鼠忌器。
    关于叶风，遥渺渺还知道什么？
    雪如棉急切地想知道，但又不敢问，她怕遥渺渺其实只是知道个名字，而她一问就会引起遥渺渺的注意。可是，遥渺渺的样子又不像只是知道个名字。
    雪如棉只能忍着，等着，希冀着，又反复否决，又再次希冀……
    “顾墨归送你这幅画时，你应该很开心吧，她在你的心理诊疗之下，成功的放弃了她自小钻研的华夏水墨画，改为学习她联烟对象喜欢的西方油画。
    大家都很满意，她的联姻丈夫，她的父母，她的心理医生，除了她自己。
    她难道不该是你得意的作品吗？
    为什么你要说这是患者家属送的？
    还是说，你觉得这幅画虽然是顾墨归画的，但顾墨归的联姻丈夫才是这幅画灵魂的真正执笔人，毕竟一个被驯化成丈夫附属物的傀儡妻子，又怎么会有独立的灵魂赋予画作灵魂呢？”
    “你找了顾墨归？”雪如棉近乎呻吟地轻喘着道，恍若如鲠在喉，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无法顺畅呼吸，又无法就此窒息。
    遥渺渺顿了顿，依旧没有正面回答雪如棉的问题：“这幅画叫《牧羊人》，可是作为心理医生，你应该很清楚这幅画真正的名字吧？
    心理学绕不开弗洛伊德，而恋母情结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中非常核心的理论概念。
    弗洛伊德认为人类在3至6岁是性心理发展的性器期核心阶段，这个时间段会出现对异性父母的情感依恋，与此相对应，就会出现对同性父母的竞争和敌意。
    尤其是男孩特别明显，会出现仇视并想取代父亲，从而独占母亲的潜意识。
    在古希腊的故事里，神谕说忒拜国王拉伊俄斯的儿子俄狄浦斯将会弑父娶母。于是，面对刚出生的俄狄浦斯，拉伊俄斯选择用铁丝刺穿俄狄浦斯的脚踵，并让仆人将俄狄浦斯丢弃到荒野。
    牧羊人救下俄狄浦斯，并交给无子的国王波里玻斯和王后墨洛柏收养??。
    可是最后俄狄浦斯还是阴错阳差的杀了微服出行的拉伊俄斯，又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由此成为了底比斯的国王，并娶了自己的母亲伊俄卡斯特。
    最终达成了神谕所预言的弑父娶母。
    弗洛伊德由此将恋母情结又命名为俄狄浦斯情结，所以这幅画真正的名字其实是叫《俄狄浦斯》。
    弑父情结，非常的有趣，古今中外，好像从来不缺乏这种情节。哪吒就是其中的典型，可惜哪吒这种反抗父权的意识似乎正在被解构成母亲祭天的剧本。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既然弗洛伊德也认为女孩有相对应的恋父仇母情结，并将之命名为厄勒克特拉情结。
    那为什么在我们所知的文化里，为什么好像都只有弑父而没有弑母？”
    雪如棉的腿彻底软了，即便遥渺渺放她离开，她也走不出办公室了。
    对于叶风，遥渺渺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雪如棉想要逃避，但又不敢不回答，她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遥渺渺说这些只是因为看到这幅《牧羊人》，而非其他。
    “因为女孩生来就是负责承载容纳的，倒三角象征女性是跨文化跨时代的共识，新时期时代的彩陶上就有，圣经还有古印度的文化，都是这么说的。而男孩是正三角，自然是生来进攻征服的，这是男女生理结构就决定了的。”
    “哦，对，你曾经跟我说过。可是我重新翻了下资料，他们说倒三角象征的是生育和生命本源啊！故而‘帝’这个字的甲骨文最上面就是倒三角，是古人对生育的崇拜。
    至于正三角，不过只是从太监之痛的形状而来。你说的那些承载或者进攻，都不过是后续的穿凿附会。”
    “所有的心理学专家都是这么说的。”雪如棉的声音在发抖，极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如果她的专业学识也被否决，她不知道该靠什么支撑下去。
    “所有的心理学专家都是这么说的！”遥渺渺感慨地复述了一遍，带着漫不经心地笑意，而刀锋开始显露，“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只听别人怎么说，而不自己去想，这是何等的懒惰和愚昧啊！
    祖先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别人都是这么做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于是随大流就不用对抗任何人任何事，浑浑噩噩如同游戏中的Npc，按照游戏设定过完一生。
    那你是谁？你的学识只不过是其他人的话语在你口中过了一遍？”
    雪如棉惊恐地看着遥渺渺的眼睛，比起她学识被彻底否决更可怕的是，遥渺渺眼中对权威的祛魅和自我逻辑的坚定自洽。
    那是比遥渺渺对她再也没有对母爱的依恋之情，以及破除了她在遥渺渺心中构建虚假记忆更可怕的存在。
    那意味她想要用权威或者逻辑说服遥渺渺的概率几乎为零。
    雪如棉用力握紧拳头，利用指甲陷入手心的那点疼痛激起自己最后的反抗：“没有专家提出其他的解释，那说明这个应该是对的。”
    遥渺渺像是相谈甚欢似得朗声大笑，这举动也落入大厅正好朝向这间办公室的监视器里。
    “‘恋父情结’，这个真的很有趣，比‘恋母情结’要有趣得多。
    弗洛伊德说，女孩随着生长发现自己缺少太监之痛，这才仇母，因为女孩觉得没有太监之痛是一种缺陷，而这是母亲的过错，是母亲对她犯下的罪。
    于是也有心理学专家认为，女孩一边因为这个原因仇视母亲，一边有依恋母亲给予的温暖和照顾，这才有了爱恨交织的情感。
    而女孩之所以恋父，并不是依恋父亲的强大或者照顾，与父爱无关，只是因为女孩觉得父亲拥有她没有的太监之痛，从而产生了‘太监之痛妒羡’，这才对父亲产生喜爱。
    可是‘恋母情结’就简单得多，就是男孩想要独占母亲的照顾和关注，而父亲是分走母亲照顾和关注的最大对手，甚至母亲还会因为父亲放弃对他的照顾，这就是恋母仇父的简单逻辑。
    你说我说得对吗？雪医生，弗洛伊德是这个意思吧？”
    遥渺渺看着雪如棉，表情诚挚，眼底却泛着冰雪般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