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十七章 生死(1/1)  表妹且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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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父王母都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看着却都老了十岁。
    他们满脸愁苦,头发花白,面对长子的时候,更有种说不出的愧疚与瑟缩。
    福哥儿是他们的儿子,顺哥儿也是啊。
    可他们为了福哥儿拖累了长子,弄得整个家都陷入了困顿之中。
    有些时候,他们自己身心俱疲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去想:要不,就算了吧!
    这孩子,他们真的尽力了。
    就像顺哥儿说的那般,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借了外债,卖了房子,若是再继续耗下去,他们全家都得死!
    难不成,真要为了一个注定养不大的小儿子,而去赔上长子、甚至是孙子的命?
    他们家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他们心狠,实在是他们没有办法了呀。
    “……顺哥儿,爹娘明白你的意思!是爹娘对不住你!”
    或许心底早就有这样的想法,长子的话,不过是让他们能够面对现实。
    深吸一口气,王父捉着袖子,用力抹了抹眼角,决绝地说:“顺哥儿,你放心,爹娘会、会处置的!”
    王顺愣了一下,开口之前,他还担心爹娘会不同意,会骂他不友爱手足、不孝顺父母。
    他下了狠心,想了许多可能会伤父母心的话。
    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父母会骂他、会打他。
    王顺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也做足了准备——
    就算被爹娘活活打死,他也要坚持。
    他可以死,但他的妻儿们,不能继续被个病秧子拖累!
    福哥儿的药又吃没了,若是再看大夫、再吃药,王家就只能去借印子钱,或者干脆绕过印子钱这一节,直接卖儿卖女。
    王家还能算得上值钱的,就是王顺这个小家庭。
    王顺不想卖妻鬻子,他宁肯舍弃自己,也要保住他们母子两个。
    但,王顺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说出了这般决绝的话,父母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罚他。
    抬眼看到父母苍老、痛苦的模样,王顺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呜呜,我果然是个不孝的畜生,是个不称职的长兄。
    王顺准备了那么多,却没有施展的空间,反而看到了父母的不易。
    他满腔的愤怒、冷酷,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愧疚与自责。
    嘴唇蠕动着,王顺险些脱口说出:爹娘,要不,还是算了吧!
    话都冲到了嘴边,王顺猛地惊醒,又强行咽了回去!
    不,不行!
    我可以做父母的不孝子,做不友爱的哥哥,却不能成为全家的罪人。
    “福哥儿,是大哥对不起你!这辈子,算大哥亏欠你的,等下辈子,大哥为你当牛做马!”
    用力闭了闭眼睛,王顺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情绪翻涌。
    他的挣扎、痛苦、决绝,全都被王父王母看在眼里。
    夫妻俩见到儿子没有松口,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过,有一点他们非常确定:老大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他们只能舍弃福哥儿了!
    当然,王家所谓的舍弃,并不是把王福扔出去丢掉,而是不再给他看医买药。
    日常生活,王顺夫妇非但不会苛待王福,还会因为心软与愧疚,而对王福诸多照拂。
    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王福。
    王父王母看到老大一家的做派,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顺哥儿也不是个心狠的人,怪只怪老天不开眼啊。”
    “若福哥儿好好的,我们王家定是和睦的一家人!”
    “可惜——”没有如果。
    王家夫妇惋惜着,痛苦着。
    他们放弃了小儿子,看着他病弱的模样,心里很是愧疚。
    在停药的第二天,王父收拾了一番,带着小儿子出了门。
    “……爹?”王福虽然只有四岁,但天生的心疾,让他敏感又早熟。
    他似乎还什么都不懂,似乎又什么都明了。
    看着父亲的背脊忽然塌了下去,他感受到了。
    忍着心脏的绞痛,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爹,我会好好的,您别难过!”
    “哎!好!我们的福哥儿最乖、最好了!”
    王父看到小儿子如此懂事,一颗心仿佛被钝刀子反复切割,钝钝的疼。
    他忍着泪意,对王福说道:“我们福哥儿还没有去过东大街吧!”
    “爹带你去东大街,听说啊,那里有许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就算吃不起、买不起,闻闻味儿,看一眼,也是好的。
    总不能让孩子在这世间白来一趟,好歹是京城的孩子,总要见识到这盛世的繁华。
    王父抱着小儿子,一路步行,来到了东大街。
    起初,王福还有些怯怯的。
    但,看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他一双大大的眼睛,禁不住变得愈发明亮。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呀。
    有宽敞笔直的马路,有高头大马,有嗷嗷叫的驴子,有推着货车的货郎,有小桥,有船,还有跟他一样的男童女童,或是在路边玩耍,或是拿着风筝、骑着木马……
    说话声,叫卖声,笑声、哭声。
    王福还小,不懂什么叫人间百态、市井烟火。
    他只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外面”!
    来到了东大街,王父又开始跟儿子介绍沿街的店铺。
    什么书画铺子,什么胭脂铺子,还有冒着热气的炊饼店,飘着香味儿的糕点铺……东大街所呈现出来的,则是跟刚才的胡同、街道等不一样的热闹景象。
    “这里就是会仙楼,与刚才路过的百味楼一样,都是酒肆,听说啊,这里的饭菜,就连内城的贵人都喜欢!”
    王父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嗓子都有些哑了。
    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
    他只怕自己说的太少,只怕小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早早去了。
    他只想让儿子在最后的生命里,亲眼看到京城的繁华,亲身感受人世间的美好。
    “……爹,那儿有好些人,他们也是要去会仙楼吃饭的吗?”
    王福被王父扛在了肩膀上,小小人儿,“海拔”瞬间提高,视野也就变得开阔起来。
    他指了指会仙楼大门旁的一个布告栏,布告栏周围围了一圈儿的人。
    王父:……
    他哪里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等着吃饭的食客?
    他虽然是京城的老户,也祖辈都是普通百姓。
    小儿子出生后,家里更是愈发艰难。
    他只听闻过会仙楼的大名,却从未进去吃过饭。
    对于这样看着就豪华的酒肆,他根本就不知道人家有什么规矩!
    不过,儿子既然问了,那他就要回答。
    自己不知道,鼻子下面有嘴,他可以问。
    肩膀上驮着儿子,王父来到了布告栏的外围。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个三十来岁、面相和善的男子,朝着对方拱了拱手,问道:
    “这位兄台,敢问此处为何地?大家为何都聚在此处?”
    “哦!这是会仙楼贴出来的布告,说是会仙楼的东家,重金寻找患有心疾的病人,只要登记,就能得到二两银子!听说啊,若是愿意的话,还能得到免费的医治!”
    王父听了这人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疾?
    登记就给钱?
    还、还能免费治疗?
    王父怔愣过后就是惊喜:难道老天爷开眼了,还是祖宗显灵了?
    就在他们全家都准备要放弃小儿子的时候,就、就遇到了这种好事儿?
    惊喜过后,理智稍稍恢复了些,王父也不禁担心:这、会不会是坑人的圈套?
    但,很快,王父自己就先摇头:坑人?坑什么?
    他们全家只剩下外债和几口人,还有什么值得被骗的?
    再者,人家不是找到他们家门上,而是贴在自家店铺的门口。
    不是针对他们王家的骗局,他们又有什么害怕的?
    “莫非是针对孩子?可得了心疾的孩子,病歪歪、弱唧唧,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被骗去当奴婢都没人要啊!”
    王父自己就否定了另一个猜测。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幕后之人想要对得了心疾的孩子做些什么,其实也不打紧!
    就像他们家福哥儿,已经决定要放弃了。
    等待福哥儿的就是一个字——死!
    顶多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说句不好听的,同样是死,在家里等死,除了全家人的伤心与愧疚,什么都没有。
    可若是去会仙楼登记,起码能够得到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对于家里三十多两的负债来说,可能只是个零头,根本无法改变家里的困境。
    但,多少能够缓解一二啊。
    最不济,能够给福哥儿吃些好的,不至于让他做个饿死鬼!
    王父心动了!
    脚,也不由自主地挪动到了会仙楼。
    一个时辰后,王父兴奋中带着忐忑,抱着儿子急匆匆的回到了家。
    “有救了!我们福哥儿有救了!”
    “京中有位贵人,身患心疾,需要尝试新药。”
    “新药有风险,贵人身娇体贵,自是不能轻易冒险,便在京中招募同样患有心疾的病人!”
    “贵人说了,只要参与试药,就能得到五十两银子的签约费。若试药过程中,有任何意外,贵人都会负责,最高赔付一百两。”
    “当然,若是试药成功,孩子病好了,照样有赏钱,五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说到后面的时候,王父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他是在担心,还是过于亢奋。
    只这两项加起来就有一百五十两啊。
    这么大一笔钱,别说买个病孩子了,就是健康的成年男女,至少能买来十个!
    “五十两?一百两?加起来不就是一百五十两?”
    王家的大儿媳也惊到了,若真有这么一笔钱,那他们不但能够还清欠款,还能有所盈余啊!
    原本以为,能够不让小叔子继续花钱,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想到,还能反赚一笔!
    一家人兴奋过后,才意识到,试药什么的会有“意外”。
    而这个意外,可能就是——
    反倒是王福,感受到父母、兄嫂的沉默,扯开小嘴儿,笑了笑:“爹娘,大哥、大嫂,就算不去试药,我也是要死的!”
    同样是死,他宁肯给家里赚些钱。
    “福哥儿!”
    王母先撑不住了,一把抱住瘦弱的小儿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是她对不住儿子,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是她没本事,连儿子请医问药的钱都弄不来。
    怪她!都怪她啊!
    可怜她的福宝,这般小的年纪,就已经懂事的为家里考虑。
    “……”
    王父也没了刚才的兴奋,抬起头,用力咬着牙,不让眼泪肆意流淌。
    王顺则先是愧疚,接着就是懊恼,伸出两只手,啪啪啪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最后还是双手抱头,痛苦的蹲在了地上。
    他是畜生,他不配做福哥儿的哥哥,他刚才居然真的为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而心动。
    全然没有去想,那是亲弟弟的卖命钱啊!
    那、那是弟弟的血肉啊!
    然而,除了自责、除了哭,他什么都做不了。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别哭了,这是好事儿,真的!我、我要去给那位贵人试药!”
    这次,包括王大嫂在内,所有人又哭了起来。
    如此懂事的孩子,为何如此的命苦?
    ……
    类似的情况,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都有发生。
    会仙楼、百草堂、宜家等等店铺的登记处,每日都有新的病例登记。
    消息汇报到苏鹤延跟前,苏鹤延大手一挥,在自己名下的诸多产业中,选出一处三进的院落,用作“医院”!
    那些报了名的病患,会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素隐、余清漪师徒两人,经过一天的休息,次日便去了百草堂。
    她们看到了苏鹤延完整的脉案,已经过去十三年的所有药方。
    素隐的眉头微微蹙起:“苏小姐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还要复杂!”
    就算开了刀,也未必能够解决。
    脏器坏了,可以缝补!
    可若是连补都不能补呢?
    难不成要换一个?
    开玩笑,这又不是坊间的志怪小说。
    素隐作为一个道士,反倒是最不迷信的人。
    她相信医术,相信格物致知。
    依着素隐现在的医术,她还不敢对着苏鹤延的病症打包票。
    “……素隐观主,患有心疾的病人已经安排妥当,要不,你先去给那些病人看诊?”
    赵统领在苏鹤延不出门的时候,就负责为她跑腿、办事。
    “医院”与素隐师徒的事儿,也有他负责联络、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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