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苏鹤延与元驽似乎不太一样,她跟着我学习的时候,认真、听话,言语间对我还有些尊重!”
灵珊行走在樊家的抄手游廊。
走在前面的洛垚还在轻声喟叹,而与洛垚并排而行的苏鹤延则笑着谦虚,灵珊禁不住回想起了在苏家教学的日常。
如果是在没有进京前,在她的寨子里,灵珊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被人尊敬,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但,自从遇到元驽,自从进了京,灵珊才知道什么是强权,怎样才是真正的残酷。
她终于明白,在元驽等权贵眼中,堂堂苗寨圣女也只是蝼蚁。
认清了现实,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灵珊面对苏鹤延的“尊师重道”时,便自然而然地受宠若惊了。
耳边听到洛垚说什么“良善”,灵珊忍不住地要把苏鹤延跟元驽做对比,然后又发现,苏鹤延确实“良善”。
尊重灵珊这个医者,对身边的奴婢也十分宽容,甚至能够称得上放纵。
哦,对了,还有慈心院。
灵珊去过慈心院,还与素隐师徒一起进行过义诊。
她这才知道,这家类似慈幼局的存在,不是官府兴办的,而是苏鹤延的善举。
自掏腰包,救助孤儿、残疾、病弱……若抛开元驽至交的身份,苏鹤延妥妥就是个大善人。
“或许是我想错了吧,跟元驽混在一起的,未必就如元驽一样残忍、嗜血!”
灵珊忖度着“苏鹤延是个好人”的可能性,原本已经放弃的某个念头,又悄然蹿了出来。
“我可以再观察一二,确定到底是与不是!”
灵珊捻动手指,一条红色的小蛇,从她的衣袖里爬了出来,最后隐入了她的发髻。
……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进入到了二门,樊家的二公子便迎了出来。
洛垚拱手见礼,并为双方做介绍:“二公子,这位便是安南伯府的苏郡君。”
“阿拾,这位是樊将军的次子,樊家二公子。”
樊二郎二十多岁的年纪,皮肤微黑,身高体壮。
整个人透着一股彪悍之气,让人打眼一看便知道他是将门虎子。
洛垚提前对樊家人推荐了素隐师徒,也主动表示愿意帮忙请人。
是以,樊二郎知道苏鹤延会来,他也期待苏鹤延的到来。
“爹突发重病,府医,京城有名的大夫,以及太医等,全都束手无策。”
“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眼睁睁看着爹活活疼死,要么冒险试一试!”
樊二郎等众人虽然不愿面对,残酷的事实却已经摆在了面前。
看着平日里宛若高山的父亲蜷成一团被人抬了回来,六尺半的汉子,疼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樊二郎的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他心疼,他担忧,他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个时候,将父亲从都督府衙门送回来的洛垚忽然开口:“还有个法子,就是风险比较大,且有些惊世骇俗,恐诸位不能接受!”
樊家已经到了绝境,哪里还有什么犹豫的资格。
他们就像是溺水之人,根本顾不得洛垚递上来的是救命的竹竿还是毫无用处的稻草。
洛垚迎着樊家人急切的目光,缓缓说出了素隐师徒在军中实验的新医术。
开刀!缝合!
听到这些异于常规的手段,樊家人果然变了脸色。
但,很快,有人忽的想到:“那个女道士,莫非就是苏家送去军营的?”
“苏家?安南伯府苏家?那个有个病秧子的苏家?”
苏鹤延从未想过,她竟能成为世人辨认苏家的标识之一。
没办法,天生心疾,太医预言活不过二十岁。
这般可怜的千金小姐,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苏鹤延一人。
樊铮突发恶疾,众医者都无法救治,需要求助“外援”。
洛垚推荐医者,那医者还跟苏家有关系,某个消息灵通的樊家子弟,可不就想到了苏鹤延?
“……苏郡君确实天生心疾,素隐就是为苏郡君看诊的大夫之一!”
听到“病秧子”三个字,洛垚知道对方是无心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不过,念及对方没有恶意,且心忧自家患病的长辈,洛垚这才没有计较。
他沉声将素隐师徒的医术,以及在军营里为伤兵治疗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我曾经与素隐师徒交谈过,她们说,有些脏腑的病症,只靠汤药、针灸是无法治疗的。”
“唯有开刀,暴露出病灶,根据症状予以缝补或是切除,方能救命!”
洛垚还算隐晦,没有直接说开膛破肚。
樊家的一众主子们,有人听懂了,有人担心,更有人脱口喊道:“开刀?开什么刀?是用刀把肚子切开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即便樊家的男人们,大多也都上过战场,见识过血肉模糊、肢体残破的惨烈。
但,那是战场,是特殊的。
平日里,哪怕是在军营,也极少看到开膛破肚的血腥画面。
就更不用说在花团锦绣的富贵之家了。
想到自家长辈,好好一个人,却要被开膛破肚……若是救活还好,若是死了……死无全尸,仇人都不会轻易这么做呢!
樊家人犹豫了,还是樊铮和长子樊大郎坚定地说道:“冒险总比直接死了强些!”
尤其是樊铮,疼得话都说不全乎,却还是咬牙道:“贼娘的,老子不想死,就算死,老子也不要活活疼死!”
相较于这样千刀万剐的疼,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左右都是死,试一试还能有机会活下来,为何不试?
沙场征战二十年,身上伤疤无数,樊铮对于“留个全尸”反倒没有那么大的执着。
樊铮、樊大郎都开了口,其他人就算再担心、再想劝说,也都闭了嘴。
洛垚却还不忘再三提醒:“新术式有风险,挑战世俗,还望诸位慎重!”
樊铮明白洛垚的意思——
万一失败,樊铮死了,樊家人不得追究,更不能迁怒“旁人”。
樊铮捂着绞痛的腹部,拼尽力气,郑重许诺:“洛家小子,你只管放心,姓樊的没有无赖,我既做了决定,就知道后果。”
一边说着,樊铮还一边给长子递了个眼色。
樊大郎会意,也郑重地表示:“洛将军,不管结果如何,某都感念你与苏郡君的恩情!”
他们不会迁怒,更不会恩将仇报。
他们家确实不是什么名门,却也懂得礼义廉耻,断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小人之举。
洛垚得到了双重的承诺,这才跑来找苏鹤延。
樊家上下,翘首等待的同时,也不忘继续搜罗能够救命的名医,或是调查苏鹤延、素隐等人的情况。
一个时辰过去了,樊铮已经疼到昏厥。
洛垚和苏鹤延这才急急赶来。
这个时候,哪怕是脱口喊出“开膛破肚”的樊二郎也能急切地跑来迎接“贵客”。
父亲的情况愈发危急,而他们寻找来的所谓名医,依然齐齐摇头。
素隐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苏郡君,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爹!”
樊二郎压下翻涌的思绪,不等苏鹤延开口寒暄,便带着哭腔地祈求着。
“樊二公子,我们会竭尽所能,但,医者不是神仙——”
苏鹤延自己就是个曾经渴望被拯救的病患,明白病人及其家属的心情。
她不愿说些丧气话,然而,“丑话”又必须说在前面。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苏郡君,你放心,道理我们都懂,规矩我们也会遵守,只求你们一定要帮帮忙!”
樊二郎连连点头,那急于解释的模样,唯恐让苏鹤延误会,继而影响到父亲的治疗。
苏鹤延:……算了!此时此刻,不管说什么,对方都未必听得进去。
左右大家都是体面人,不必过多提醒,更无需写什么保证书。
樊家能够让素隐动手,就是表明接受了新术式。
后续不管有怎样的结果,他们都不能翻脸,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那样,不体面、要被唾弃的人,反倒是他们,而非苏鹤延。
苏鹤延正要开口,外面又响起了通传声:“大夫来了!素隐大夫来了!”
素隐师徒没有与苏鹤延同行,而是直接被人从军营接来的。
苏鹤延转过身,正好看到一行人匆匆赶来的模样。
“三哥?”
苏鹤延微微蹙眉,她没想到,自家三哥竟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阿拾!”
苏鸿冲着苏鹤延点点头,又与洛垚打招呼:“洛兄!”
洛垚作为苏溪的好兄弟,自然认得苏鸿。
更不用说,上个月苏鸿入了神机营,与他也算是袍泽。
洛垚赶忙拱手:“苏贤弟!”
洛垚与苏鹤延一样,也没想到苏鸿会一起跟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苏鸿是神机营的校尉,统管着营中的军医。
素隐师徒恰好就是他的下属。
素隐师徒要来救治军中老将,作为上官,苏鸿是可以跟随的。
是的,可以!
而非必须。
毕竟官场上有着不好明说的潜规则——
下属立功,上官统领有功,亦能分得很大一部分的功劳。
下属闯祸,上官只要操作得当,就能美美隐身。
苏家把并不善武的苏鸿送去军营,为的就是镀金。
今日樊家之事,确实是个机会,可也有极大的风险。
最好的办法是,先让素隐师徒出手,成功了,苏鸿再出面,不管是向朝廷报功,还是让樊家记恩,都可以以苏鸿的名义。
若失败了,苏鹤延会挡在前面。
洛垚这么想,不是不喜欢苏鹤延,不能公平地对她,甚至还要把她推出来背锅。
而是考虑到她是女子,身体还不好,不管是宫里还是樊家,都不好跟她计较。
就是消息传出去,世人也不会过多的苛责苏鹤延一个病弱的豆蔻少女。
如此,能够将麻烦降到最小。
大家甚至都不会想到,素隐师徒是苏鸿的下属,她们治死了人,苏鸿也有连带责任!
这、才是抛开情感,最理智、最好的操作。
偏偏苏鸿竟跟着素隐师徒一起来了樊家。
他、他——
洛垚抿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指责苏鸿胡闹,还是该夸奖他有担当!
洛垚想到的种种,苏鹤延又何尝想不到。
她看向苏鸿的目光都带着问询:三哥,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苏鹤延让人去军营下达命令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苏鸿,就是怕三哥会卷入此事。
救治樊铮,是她苏鹤延的意思,若因此而有任何问题,也当由她来承担。
她从未想过让三哥为她背锅。
当然,若成功了,三哥作为素隐师徒的直属上司,却可以名正言顺的分得功劳。
苏鹤延自然会帮忙运作,断不会让三哥白去军营一遭。
可现在,三哥却自己跑了来,他——
“阿拾,情况紧急,我们先去给老将军看诊!”
苏鸿是个连余清漪都觉得“呆”的人,却不是真的蠢。
他当然知道今天不该来。
但,他是个男人,他有属于自己的担当。
其一,他是哥哥,他不能躲在病弱的妹妹身后。
其二,他心仪清漪,他不能明知道来樊家有风险,还让清漪独自来冒险。
素隐:……所以,我呢?我辣么大一个活人,就被你华丽丽的无视了?
苏鸿清楚自己没什么能力,只能靠着家里、靠着妹妹。
可他却还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我可以平庸,我却不能没有担当!
妹妹也好,爱人也罢,我都要竭尽所能的承担属于我的责任!
所以,今日樊家之事,苏鸿主动站在了最前面。
苏鸿素来温和的面容上,闪现着从未有过的强势与果决:“阿拾,你身子不好,不宜劳累,还是在花厅歇息吧。”
一切,有他!
苏鹤延望着三哥坚定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好!”
她想要保护三哥,三哥也心疼她呀。
意识到这一点,苏鹤延的心,仿佛泡在温泉里,润润的、温温的。
樊二郎看到这一幕,虽然心忧父亲的病,但对苏鸿这么一个跑去军营镀金的纨绔,有了些许改观——
抛开能力不说,只勇于担当这一点,苏家这小子还算过关!
不错!
是个爷们儿!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