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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长安,热得跟蒸笼里刚揭开的馍似的。
墨染站在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外,脑门上那层细汗刚冒出来就被太阳烤干,干了又冒,冒了又干。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离正式会面还有一刻钟,刚好够他抽根烟酝酿一下情绪。
旁边的范彬彬撑着一把遮阳伞,脸上的墨镜比巴掌还大,整个人往伞下一缩,跟只躲太阳的波斯猫似的。她瞥了眼那快竣工的摄影棚,嘴里啧啧两声:“你说你为了拍个偶像剧搞这么大动静,至于吗?知道的以为你在建摄影棚,不知道的以为你在修皇宫呢。”
“切。”墨染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那棚顶,“老子说了这会是迄今为止最高规格的偶像剧,你以为我刀皇墨染是在跟你吹牛逼?”
“唉——”范彬彬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点酸溜溜的味道,“杨蜜命真好,有你这样的男人为她铺路。这血雨腥风的娱乐圈,对她来说跟游乐场似的,想玩哪个项目玩哪个项目,连队都不用排。”
墨染偏头看她一眼,嘴角一勾:“你也不差啊,上个月你不还拿了福布斯第一名吗?你的命也不差啊。”
“你能把名字说全了,我就信你是真的认真看过。”范彬彬摘下墨镜,那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墨染面不改色:“这种新闻我能扫一眼,已经代表我很关心你了。你还指望我认真看?你做梦呢。”
“嘻嘻。”范彬彬忽然凑近一步,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划拉,声音压得又软又低,“我就喜欢你这么不讲道理的样子。”
墨染虎躯一震,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警告:“别闹!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是嫌明天头条不够热闹是吧?”
范彬彬刚要回嘴,方齐诚已经从远处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位西影厂的工作人员。这老方走路带风,步伐跟赶着投胎似的,近了就喊:“墨总,秦厂长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西影厂那条林荫道,路两边是几栋老式苏式建筑,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墨染边走边看,心想这地方确实有点电影殿堂的意思,就是太旧了,跟旁边那崭新的摄影棚一比,活像穿西装的老教授旁边站了个穿潮牌的孙子。
会客室里,秦同厂长和几位高层已经等候多时。这位秦厂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知识分子,但那双眼睛里透着老江湖的精明。见墨染进来,他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握手:“墨总,久等了久等了。”
“秦厂长客气。”墨染微笑回应,手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能与西影厂这样的老牌电影厂合作,是繁星的荣幸。”
这话说得漂亮,秦同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众人落座,秘书给每人端上一杯茶,茶香袅袅,会客室里顿时有了几分谈判的仪式感。
秦同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墨总,关于你提出的战略合作方案,我们厂党委专门开了两次会,认真研究过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墨染脸上停留片刻,“说句实在话,西影厂现在确实需要引入新鲜血液,需要市场化的运作模式。你提的那些方向,我们是认可的。”
墨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推:“这是我拟定的具体方案,秦厂长先过目。简单来说,繁星传媒愿意投资西影厂的三个重点项目,共享艺人资源和发行渠道,同时我们可以联合培养青年导演。你出人,我出钱,你出底蕴,我出脑子,咱们双赢。”
这话说得又直又狂,但在座的几位高层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眼睛都亮了。赵明副厂长接过文件翻了翻,越翻眼神越兴奋,最后抬起头来,语气都带着点激动的颤音:“墨总果然大手笔!不过……”他忽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墨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厂长有话直说。”
“我听说陆天明那边……”赵明斟酌着措辞,“最近对西影厂跟民营资本合作的事情,有些微词。”
“赵厂长不必担心。”墨染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市场足够大,容得下多种声音。况且,西影厂有西影厂的底子和优势,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陆天明再有意见,手也伸不到这儿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骨子里的意思是:他陆天明算个什么东西?
秦同听得舒坦,重重一拍桌子:“说得好!墨总年纪轻轻,眼光却如此独到。西影厂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和人才储备,繁星有市场敏感度和年轻观众基础,咱们完全可以共同开发主旋律商业片,既符合政策导向,又能赢得市场。”
“秦厂长说到点子上了。”墨染顺势接话,“我的想法是,第一年先做三个项目试水,一个主旋律商业片,一个都市情感剧,一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如果效果好,第二年深度绑定,第三年做成行业标杆。”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墨染这套方案,既给了西影厂面子——保留他们的品牌和历史积淀,又给了里子——真金白银往里砸,还搭上了发行渠道和艺人资源。秦同他们精打细算了一辈子,当然知道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一个小时后,双方握手言和,约定下周签框架协议。墨染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正准备去视察摄影棚,方齐诚凑过来说摄影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秦厂长亲自陪同参观。
一行人刚走出会客室,墨染就看见远处一队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为首那人身材不高,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自带一股子文坛宗师的气场——不是陈开哥还能是谁?
墨染余光扫了眼身旁的秦同,这位厂长的脸瞬间胀成了猪肝色,显然这老陈的到来不在他的安排之内。墨染心里有了数——不是秦同设的局,那就纯粹是冤家路窄了。
陈开哥仿佛根本没看见墨染这个人似的,径直走到秦同面前,伸手就握:“秦厂长,好久不见。”
“陈导,你这……”秦同干笑两声,“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上午正好有空,就先过来了。”陈开哥语气平淡,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嘿嘿。”范彬彬凑到墨染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你是透明的啊。”
墨染没好气地轻轻顶了她一肘,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故意把烟圈往陈开哥那个方向吐了过去。
烟雾袅袅飘散,精准地在陈开哥脸前散开。
陈开哥终于转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公共场合,能不能有点素质!”
“哟。”墨染夹着烟,嘴角一挑,“原来陈导眼睛没问题啊,真是可喜可贺。我刚才还以为您老人家眼神不好使,没看见这儿还站着个人呢。”
陈开哥脸色一沉:“别以为你有俩臭钱就了不起。西影厂是个有悠久历史的地方,是众多电影人心中的殿堂,你不要用你的脏钱侮辱这个地方。”
“是哟。”墨染又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我的钱脏,但它能为西影厂添砖加瓦。倒是西影厂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陈导,在外面赚得盆满钵满,为西影厂出过什么力吗?”
陈开哥的脸瞬间涨红:“我为西影厂出力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原来陈导出过力啊。”墨染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然后一脸真诚地看着秦同,“那秦厂长可得好好谢谢陈导——难怪西影厂快不行了呢,敢情是被陈导出过力。”
“你——”陈开哥气得嘴唇都在抖。
秦同赶紧站到两人中间,一手拦一个:“陈导、墨总,都消消气,消消气。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
陈开哥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墨染一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丢下一句狠话:“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墨染冲他背影挥了挥手:“陈导慢走啊,路滑,别摔着!”
等人走远了,秦同才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脸尴尬地解释:“墨总,陈导是来这儿处理《搜索》的相关事宜,我明明是安排在下午的,但是……”
“没事。”墨染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又恢复了一贯的松弛,“秦厂长不用解释,我知道跟你没关系。走,看摄影棚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墨染把几个摄影棚挨个转了一遍。三号棚是《来自星星的你》的主棚,搭的是都敏俊的书房和千颂伊的客厅,欧式古典混搭现代简约,造价不菲但效果确实惊艳。墨染站在书房中央,手指划过一排精装书脊,满意地点点头。
“这质感,够上电影标准了。”他对身边的方齐诚说,“回头让美术组再补几个细节,都敏俊书房里的那些天文仪器一定要是真的古董,道具做旧的不行。”
方齐诚掏出小本本刷刷记下。
中午时分,太阳正毒,墨染带着团队在西影厂附近的一家陕菜馆子吃饭。羊肉泡馍、葫芦鸡、凉皮、肉夹馍,满满摆了一桌子。墨染正掰着馍,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扎发来的一张照片——一只手臂,上面擦伤了一大片,血迹斑斑。
墨染心头一紧,但紧接着又看了一眼,发现这手臂骨节粗壮,汗毛清晰可见,分明是个男人的胳膊。
他挑了下眉,打字回复:“谁受伤了?”
秒回:“是我。”
墨染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你手什么时候那么粗了?说实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串省略号,跟着一条消息:“是胡戈,吊威亚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手撑到地上摔的。墨染哥哥,剧组有人受伤你不来看看吗?”
墨染差点笑出声。这小笨蛋,那点小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跟偷了腥的猫似的,尾巴翘得老高还以为别人看不见。
他慢悠悠地打字:“看肯定要看。不过我去看胡戈,就不看你了。”
“……”
横店的天,说变就变。
墨染赶到剧组驻地的时候,暴雨正倾盆而下,雨点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他从车上冲下来,几步蹿进门廊,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他也不管,径直走向胡戈的休息室。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点伤算什么?当年车祸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不照样活蹦乱跳?”
墨染推门进去,看见胡戈正坐在化妆台前,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却灵活地翻着剧本。助理小周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都是“大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的表情。
“墨总?”胡戈抬头看见他,挑眉一笑,“您怎么亲自来了?难不成是怕我耽误拍摄?”
墨染没说话,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臂。石膏打得挺厚,看着不像轻伤。他问:“医生怎么说?”
“骨头裂了条缝,养两周就好。”胡戈满不在乎地晃了晃石膏,咧着嘴笑,“比当年植皮手术轻松多了。”
墨染忽然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伤臂。胡戈下意识想躲,但硬生生顿住了,表情有点微妙:“墨总,这可不兴试手感啊……我这胳膊虽然打了石膏,但还是会疼的。”
“痛吗?”墨染问。
“痛啊。”胡戈咧嘴一笑,眼神里却带着点认真,“但痛得值。这场戏拍完,我就能彻底理解宇文拓的执念了。有些东西,不摔一跤是体会不到的。”
墨染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不要硬撑。受伤了就好好休息,不差这几天。李导那边我亲自去跟他说。”
“别别别!”胡戈急了,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墨总您别啊,我真的只是小伤,不至于。您要是去跟李导说,他回头肯定给我减戏份,那我这一跤不就白摔了吗?”
墨染被他这反应逗笑了:“行,你自己把握。晚上一起搓一顿,我请客,给你点上一大盘骨头汤,以形补形。”
“没问题!”胡戈眼睛一亮,“您敢点我就敢吃,喝到您破产。”
“就你那点饭量,也想喝破产我?”墨染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那扎,“那边的小朋友,要不要一起?”
古丽那扎等这句话等得都快长蘑菇了,闻言立刻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马尾辫甩得飞起:“要!”
墨染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又看看她发过来的那张“受伤”照片,忍不住摇头——这小丫头,真是越来越会演了。
窗外暴雨如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墨染掏出手机给辛越玲发了条消息:“晚上横店订个包间,胡戈受伤了,我请客压惊。”
三秒后回复:“收到。顺便提醒您,王似丛那笔款子,下周必须到位了。”
墨染的笑容僵在脸上。
得,装逼一时爽,还债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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