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不动声色的望着自己这个小孙子。
    平时看起来不务正业，比较调皮。但不得不承认，周嘉礼正直善良聪明，又不露锋芒，颇有种扮猪吃虎的意思。
    不过不是刻意隐藏，他只是被周晋南打压了太久，渐渐地心思也不想放在这些上面了。
    但凡早几年，周嘉礼还会憋着一股劲儿，抓到机会就要和周晋南争一争。而现在，那口气像是彻底散掉了。
    这么久以来，这是老爷子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周晋南是他的幼子，加上从小各方面都很优秀，就算不偏爱，对方也是继承人的最佳人选。
    至于周嘉礼这个小孙子，自幼在他身边长大，要是说不疼爱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也的确没有把周嘉礼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
    现在细想下来，确实对这个小孙子不太公平。
    少年心气太难得，就这样散掉了也的确可惜。
    老爷子叹了口气，突然问周嘉礼：“前不久你母亲说要送你去国外读书的事怎么样了？商议好了？”
    “嗯。”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你是怎么想的？”
    周嘉礼犹豫了一下。
    老爷子说：“没事，你就说说自己的想法，不用担心你父母那边。只要是你的真实想法，剩下的爷爷会帮你解决。”
    周嘉礼垂眸，“我没什么想法，我打算听母亲的，去国外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当时你读大学的时候，你没有留在港城。现在你又要去国外。”老爷子有些无奈，“跑的倒是越来越远了。”
    “其实大学那会儿，我就想走远一些，但是父母不同意我出国。”周嘉礼笑了下，莫名有些苦涩，“当时他们觉得我就应该永远待在您身边，因为只有时时刻刻陪着您，您才会看到我。”
    当然这个看到有另一层含义。
    少年轻耸肩膀，“现在……也算是变相圆满了。”
    “真的要走？”老爷子问。
    已经说到了这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讲的了。
    周嘉礼也不记得上次这样和老爷子开诚布公的谈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像还是十几年前呢。
    他笑着说：“我其实并不想当什么继承人，只是我父母格外执着。大概就是因为他们在我耳边念了太久，导致我对这个位置也带了一些执念，所以把小叔当成了假想敌。”
    “这些年一直和他作对，我都忘了我自己想要什么了。”
    老爷子也很好奇，“你想要什么？自由？”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老爷子还是清楚的。
    周嘉礼点头，“之前是这样。”
    “那现在不想要自由了？”
    “也想要，但也多了一点其他的。”
    “比如？”
    “比如……”
    “我一直渴望独立，渴望自由，说到底，还是想逃避这些纷争。因为我也清楚的知道，我不管怎么和小叔作对，某些事已经板上钉钉，我也没有办法改变。”
    他再怎么争，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当个逃兵。听起来确实可耻，但是现在，多了些其他想要的东西，我的心就更坚定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和家庭环境，我的未来虽然不需要像小叔那样拥有太多束缚，但最终也不会完全由着我胡来。”
    “现在这样也好，什么都没有的话，我也能坦然的去追随我想要的一切。”
    听到他这番心里话，老爷子也有些愧疚，“所以是有了新的追求，换了人生目标？”
    周嘉礼点头，又轻轻摇摇头，“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目标谈不上。我只是觉得之前的人生有些无聊，导致我对过往也没什么期待。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是我的目标，是同路人。”
    “我之前一直在想，这到底算不算是喜欢。我也觉得这好像和先前认知中的喜欢不太一样。”
    “后来才明白，喜欢本来就是多样的。比如生理性喜欢，价值性喜欢，的依恋性喜欢，认知性喜欢。”
    “我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有意思，我们聊得来，比起生理性喜欢，我对她更偏向认知性喜欢。”
    “不是因为身体上的欲望而滋生出的喜欢，更偏向一种灵魂上的高度重合，从而滋生出一些别样的感情。”
    “所以，我很喜欢她。”
    最后的最后，老爷子沉寂了许久，问：“爷爷再问你最后一次，真的要走？”
    这次周嘉礼再次犹豫了一下，老爷子以为他计划有变，或是有其他的条件。
    条件确实有，但和老爷子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说：“周家的一切，我不和小叔争了。所有的所有，我什么都不要了，这件事上我不追究所谓的公平了。”
    “我只求爷爷一件事。”
    “不要再插手我和江予枝的事了。”
    “您就算打死我也好，在这件事上，我和小叔不会和解，我也不会妥协。”
    说完，餐厅鸦雀无声。
    一旁的管家文森皱了皱眉，冲周嘉礼使了个眼色。但周嘉礼并没有把话收回去的打算。
    他站起身，冲老爷子轻轻点头，“您从小教育我，吃饭不能讲话，作为晚辈不能先离席。但是小叔总是有特权，今天我已经吃好了，就再任性一次了。”
    “您慢慢吃，我去收拾行李了。”
    ——
    周嘉礼离开了很久，老爷子才吐出一口气，问文森：“上次嘉礼和我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
    文森想了想，“似乎还是小时候。”
    老爷子怅然若失，心里不太舒服。
    周嘉礼刚刚的言行完全是失礼的，但老爷子并没有气恼，只是感慨颇多。
    “您要是舍不得，就再找小少爷谈一谈吧。他估计也是在怄气，您稍微哄一哄吧，他前段时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心里肯定有气。”
    老爷子摇头，“他不是在怄气。”
    良久，老爷子揉了揉眉心，“先前觉得晋南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是件好事，现在看来……”
    “家门不幸啊。”
    文森帮周嘉礼争取，“小少爷有句话说得对，您在其他方面一直偏爱周生。在江小姐这件事上，也该……”
    “也该什么？”周晋南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餐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