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元明领着朱剩，穿过熙攘的街道，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王爷您看，这地方不错吧？”他指着鼓楼东侧的一片衙署，唾沫横飞地介绍着，“紧挨着码头，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前后三进的院子，做个市舶司的衙门，绰绰有余了！”
    朱剩只扫了一眼，那表情，就像是看一个卖力表演的猴儿。
    他连马都没下，只是懒洋洋地在马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一撇。
    “太小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个大嘴巴子，抽得潘元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这还小？这可是杭州府里顶好的地段了！
    “换一个。”朱剩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王……王爷，”潘元明急得直搓手，“这……这已经是下官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再大……恐怕就……”
    “谁说让你在城里找了？”朱剩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了潘元明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上，他随手一指城外某个方向，“城外那片废弃的仓场，本王瞧着就不错。”
    潘元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连带着后面那三百亩滩涂，本王都要了。”朱剩补充道，仿佛在说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一样随意。
    潘元明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退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筋骨。
    “王爷！万万不可啊！”他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是军屯！是皇上亲自分给卫所的田地，别说下官，就是兵部尚书来了，也不敢动一根毫毛啊！”
    动军屯，这跟刨老朱家的祖坟有什么区别？这是要掉脑袋的！
    “军屯？”朱剩闻言，笑了。
    那笑容，看得潘元明心里直发毛。
    “潘大人，”朱剩俯下身，马鞭轻轻点了点潘元明的官帽，“你给老朱写封信，就说本王在浙江一切都好，过几天，给他老人家送点‘土特产’过去，让他尝尝鲜。”
    “土特产”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潘元明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听懂了这弦外之音。苏州沈家的“土特产”可是三百万两白银和几百颗人头！这位爷是想告诉皇上，他要在浙江再干一票大的！
    这是在用未来的功劳，来换眼前的地皮！
    看着潘元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朱剩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
    “市舶司往后每年的红利，有潘大人你的一份。”
    潘元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市舶司的红利？那是何等庞大的财富！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会有多少，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是个能让他潘家世世代代都花不完的天文数字！
    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一边是泼天的富贵。
    潘元明的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他看着朱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被看了个一干二净。
    朱剩没再多说，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只留下一句话，冷冷地飘了过来。
    “三天。”
    “本王，要看到地契。”
    ……
    入夜，杭州城内最好的客栈，天字号房。
    一张巨大的杭州地图铺在桌上，烛火摇曳。
    朱剩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根本没看地图，却像对自己家后院一样熟悉，在上面信手涂抹。
    “这里，是码头区，要建至少二十个泊位。”
    笔锋一转，划出一大片区域。
    “这里，是船坞，福船、沙船、广船，本王都要！旁边再建一个炮厂，一个火药司！”
    朱砂笔再次移动，在海岸线上画出一连串的圆圈。
    “炮台，从入海口一直延伸到这里，形成交叉火力。谁敢闯，就让他沉到钱塘江里喂王八！”
    “货栈、粮仓、兵营、家属区……”
    一条条红线，如同一根根血管，在那片荒芜的滩涂上，勾勒出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惊胆战的帝国雏形。
    独眼龙和陈年薪就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砂染红的土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建一个船队，这分明是要建一座海上之城！
    “王爷，”独眼龙看着那张图，忍不住问道，“咱……咱真的就这么放过江南那帮孙子了？”
    朱剩放下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笑了。
    “先养肥刀，再砍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子弹飞一会儿。”
    ……
    三日后。
    潘元明果然带着地契来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他赌了。
    赌注，是他和他全家的性命。
    而就在同一天，应天府。
    一箱低调却奢华的紫檀木箱子，被悄悄送到了皇宫外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老朱得了信儿，乐得嘴都合不拢。
    “哈哈哈！咱就知道，咱这大侄子心里有咱！”
    上次被马皇后“打劫”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老朱这次学聪明了。他千叮万嘱，让手下的心腹太监，务必把这箱宝贝藏得严严实实，绝不能让坤宁宫那位知道！
    心腹太监拍着胸脯保证，领着人，鬼鬼祟祟地将箱子运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别院。
    可他们前脚刚把箱子藏进密室，后脚，别院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坤宁宫的女官，带着一队宫女，带着和马皇后如出一辙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出现在门口。
    “皇后娘娘有旨，”女官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心腹太监浑身一软，差点跪下，“听闻临淮王又孝敬了陛下奇珍，娘娘甚是欢喜，特命我等前来，将宝物迎入坤宁宫，与陛下一同赏玩。”
    “劳烦公公，把路让一让吧。”
    第二天，老朱兴冲冲地来到坤宁宫，准备在妹子面前炫耀一下自己新得的宝贝，顺便诉诉自己手头紧的苦。
    可他一进门，脚步就僵住了。
    只见殿内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无比熟悉的紫檀木箱子。
    马皇后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硕大的东海明珠，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老朱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又被狠狠地插上了一刀。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
    “朱！剩！”
    “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