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风的中年危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种被时代车轮无情碾压的无力感。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没出门，对外宣称是闭关悟道。
    观澜居的后厨群龙无首，学徒们战战兢兢，生怕哪道菜没炒好，师傅出关后就让他们扫地出门。
    夏禾满心愧疚，好几次想去敲门道歉，都被林清野拦了下来。
    “别去，这时候去安慰，那不叫安慰，那叫往伤口上撒盐。”
    “让他自己待着。男人嘛，至死是少年，总能给自己找到奇怪的胜负欲的。”
    林清野的判断十分准确。
    自闭了三天后，夏长风那股子不服输的犟驴脾气，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想通了。
    打不过就加入。
    不，是打不过就去研究透你，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干趴你。
    他夏长风一生要强，绝不能输给一口锅，更不能输给一只猴子。
    但他终究是拉不下那个脸去找夏禾要一台来研究。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这位曾经的厨神，换上了一身自认为很专业的夜行衣，像个笨拙的毛贼，悄悄摸进了闻人泰那间挂着【智能厨具研发车间】牌子的工坊。
    他此行的目标，是拿一台备用机器研究。
    工坊里静谧十分，夏长风蹑手蹑脚地摸到一台机器边，打开头戴式电筒。
    “我倒要看看，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翻出工具箱，挑了一把螺丝刀。
    他之前在学堂旁听阵法课，那些符文回路他还能看懂个大概。
    但这锅底下密密麻麻的线路板，跟蚂蚁窝似的，看一眼就头晕。
    “不管了，先拆再说。”
    螺丝刀戳进一个缝隙里，使劲一撬。
    “滋啦——”
    一道电弧从锅底蹿出来，顺着螺丝刀直接怼到夏长风手上。
    他感觉整条胳膊都麻了，头发一根根竖起来，那口锅的锅盖自己弹开了，一股黑烟从里面冒出来。
    夏长风被呛得直咳嗽，蒙脸的黑布黑上加黑。
    这一声响动，惊动了隔壁正在加班的顾北风。
    “谁？！”
    顾北风抓着一把扳手，猛地推开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顶着爆炸头，浑身散发着焦糊味的人影，正蹲在一台冒烟的电饭锅旁。
    夏长风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捂住来人的嘴，另一只手把人拽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顾北风被他按在墙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喊救命。
    “别喊！”夏长风压低声音，把脸上的布扯下来。
    顾北风看清楚是谁，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夏...夏叔？您这是...”
    夏长风老脸一红：“我就是借来看看，对！研究研究。”
    顾北风看着桌上那口还在冒烟的锅，又看看夏长风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和炸成刺猬的头发，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夏叔，这锅是试验品，里面的蓄能回路是加过功率的，专门用来焖那些难熟的灵米。您那一螺丝刀下去，正好戳在储能节点上...”
    “我知道！”夏长风打断他，脸更红了。
    他把那股子羞臊压下去，看着顾北风的眼睛，破罐破摔道。
    “教我。”
    “啊？”
    接下来，便是一场堪称整本书中最令人捧腹的无效沟通。
    顾北风，一个纯粹的理科技术宅，面对夏长风那近乎于绑架的求知欲，只能被迫开启教学模式。
    他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图表，试图用科学的语言解释这一切。
    “夏叔，您看，这个很简单。这叫pId闭环温控算法。
    我们通过锅底的感温符文实时采集温度数据，然后将这个数据与我们预设的火力曲线进行比较，得出偏差量。
    接着，我们对这个偏差量进行比例、积分、微分三种运算，得出一个控制量，最后用这个控制量去调节火系阵纹的源能输出功率，形成一个负反馈调节......”
    夏长风听得两眼发直，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疯狂冒烟。
    他咆哮着打断：“说人话！”
    “什么是他娘的微积分？！这火到底是多大？是大火爆炒还是文火慢炖？！”
    顾北风被晃得头晕眼花，委屈巴巴地解释：“就是...就是把火候用数学公式写出来啊...”
    夏长风：“......”
    好在顾北风被迫通宵，夏长风终于明白了这口锅的核心逻辑。
    机器没有灵魂。
    它只是在完美地复刻夏禾在脑海中预设的那条完美火力曲线。
    它不是厨神，它只是一个固化了人类厨师经验的载体。
    解开了这个心结，夏长风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
    既然机器是按照固定的程序来的，那如果有一种食材，它的属性极端狂暴，烹饪过程毫无规律可循，那机器那死板的程序，还能应对吗？
    他找到了反击的方向。
    果然，这机器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事情。
    得到预料中的满意答复，夏长风不再纠结于那口锅本身，而是关心起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
    “小顾啊。”
    “在...”
    “你这锅，成本多少来着？”
    顾北风老老实实地回答：“核心的阵法模块和感温符文比较贵，加上闻人师傅那边特制的锅体，一台大概在三万信用币左右。”
    “太贵了。”夏长风摇了摇头，“我给你想个办法，把成本降下来。”
    顾北风愣住了。
    夏长风指着那口锅的核心阵法模块。
    “你这里，为了应对尽可能的情况，又是感温又是计算的，太麻烦。但咱们做饭，说实在的，用到的灵米种类也就常见的几种。”
    “你只需要一个能稳定输出特定功率的火系阵法，然后再加一个类似沙漏的计时装置就行了。”
    他开始画图。
    “第一步，大火热锅，持续一分钟......”
    顾北风看着夏长风画出的那套堪称简陋的流程图，脑子嗡的一声。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陷入了工程师的思维定式，总想着一步到位，搞出最完美的控制系统，一个锅能满足所有灵米的烹煮需求。
    却忘了，对于有电饭煲需求的用户来说，有时候，他们只需要简单煮个饭就行。
    对于他们，哪有那么多高阶灵米们要煮，而不考虑高阶灵米，也就少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需求需要满足。
    他只需要对市面上常用的几种灵米进行设计就行。
    夏长风的这个思路，是在做减法。
    经过顾北风的重新计算，如果按照这个方案，那套最昂贵的核心控制模块完全可以被一套廉价的机械结构取代。
    整个锅的成本，有望从三万，直接压缩到三千信用币！
    虽然还是有点贵，但至少有了市场化的可能性。
    夏长风看着陷入狂喜的顾北风，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自己赢了。
    赢回了属于一个厨神的尊严。
    工具再厉害，那也是要由人来创造，人来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