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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西夏都城兴庆府。
王宫正殿,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西夏国主李乾顺坐在鎏金宝座上,已是古稀之年,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他穿着赭黄色龙纹锦袍,外罩黑貂裘,手里拄着一根镶着红宝石的蟠龙杖,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下列着文武百官,个个面色凝重,鸦雀无声。
大殿中央,跪着三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是从武威城逃回来的溃兵,身上还带着伤,血迹未干。
“……宋将王程,只带一女子,一枪破门……耶律荣将军被一箭穿喉……五千守军,死伤千余,余者皆降……”
信使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在大殿中回荡。
每说一句,李乾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信使说完,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发苦:“陛下……武威城乃南境门户,一日而破……如今宋军距兴庆府,不过三百里了……”
“朕知道!”
李乾顺猛地拄杖,声音嘶哑,“朕问的是——怎么办?!”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怎么办?
能怎么办?
黑水城一日而破,朔方城三日而降,武威城……一枪而破。
那王程根本不是人!
是魔!是神!
跟这样的对手打仗,怎么打?
许久,才有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为今之计,只有……只有议和。”
“议和?”
李乾顺惨笑,“拿什么议?王程连破我四城,兵锋直指国都!他会接受议和?”
“总要试试……”
老臣低声道,“宋国皇帝赵桓弑父篡位,不得人心。王程虽强,终究是臣子。
若能许以重利,或许……或许能让他暂缓兵锋。”
另一个武将出列,怒道:“议和?我西夏立国百年,何曾向宋人低过头!
陛下,臣愿率军死守兴庆府!与王程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李乾顺看着他,眼神悲哀,“野狐岭十万联军灰飞烟灭,黑水城一日而破,武威城盏茶即陷……你拿什么跟王程决一死战?”
那武将噎住,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又一个文臣出列:“陛下,不如……向蒙古、金国求援?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李乾顺摇头:“早就求过了。金国那边……完颜宗望十万大军覆灭后,国内主和派占了上风,不愿再招惹王程。
蒙古……铁木真兀格重伤未愈,各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我们?”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乾顺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拟旨吧。派使者去见王程……议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表诚意……把明月公主带上。”
“明月公主?”群臣一惊。
那是李乾顺最小的女儿,年方十六,生得倾国倾城,是西夏第一美人。
“陛下,这……”老臣迟疑。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李乾顺惨笑,“王程那样的男人,寻常金银财宝打动不了他。唯有美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看向殿外,眼神空洞:“告诉王程,只要他退兵,西夏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另外……明月公主,可嫁他为妾。”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嫁女求和,这是何等的耻辱。
可为了西夏不亡国……他别无选择。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只是那“圣明”二字,说得无比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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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明月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微微摇曳,将宫殿深处那幅《贺兰秋猎图》照得忽明忽暗。
画中西夏先祖骑马挽弓的英姿,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李明月跪坐在暖阁的羊毛毡毯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穿着鹅黄色交领襦裙,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十六岁的年纪,眉眼已长开了,杏眼琼鼻,肤如凝脂,只是此刻那双本该含笑的眼里,盛满了不安。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老迈的滞涩,但李明月还是立刻听出来了——是父王。
她慌忙起身,理了理衣裙,刚走到暖阁门边,就见两个宫女挑开珠帘,李乾顺拄着蟠龙杖走了进来。
“父王。”李明月盈盈下拜。
李乾顺抬手虚扶,看着女儿青春明媚的脸,喉结动了动,那些在朝堂上准备好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都退下。”他挥退宫女。
珠帘落下,暖阁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李乾顺在毡毯上缓缓坐下,李明月乖巧地跪坐在他身侧,捧过温在炭炉上的奶茶,双手奉上。
“明月,”李乾顺接过银碗,却不喝,只是摩挲着碗沿镶嵌的红珊瑚,“今日……朝上议了件事。”
李明月心头一跳,垂下眼睫:“女儿听着。”
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良久,李乾顺才哑声开口:“武威城……破了。”
李明月猛地抬头。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听过武威城——那是西夏南境第一雄关,城高墙厚,有五千精兵驻守。
怎么……
“怎么破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李乾顺闭了闭眼:“宋将王程,一枪破门。”
“一……枪?”
“一枪。”
李乾顺重复,声音苦涩得像吞了黄莲,“重达万斤的包铁城门,被他一枪刺穿,轰然倒塌。守将耶律荣……被他一箭射杀在城楼。”
李明月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
万斤城门……那该有多重?
一枪刺穿……那该是怎样的神力?
“如今宋军距兴庆府,只剩三百里。”
李乾顺睁开眼,看着女儿,“朝中……朝中议和了。”
李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议和。
这两个字在乱世里意味着什么,她懂。
“条件呢?”她轻声问。
李乾顺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手中的银碗烫得握不住。
他放下碗,双手撑在膝上,苍老的手指用力抓着锦袍,指节泛白。
“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送一位公主,嫁与王程为妾。”
暖阁里死寂。
李明月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看着父王低垂的头,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双曾经能挽三石弓、如今却连茶碗都端不稳的手……
“是……女儿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李乾顺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明月……”
“朝中适龄的公主,只有女儿一人。”
李明月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大姐姐早嫁了,二姐姐去年病逝,三妹妹才十二……只能是女儿了,对吗?”
“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李乾顺的声音哽咽了,“西夏百年基业,不能亡在父王手里。那王程……他不是凡人,是神魔降世。我们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他伸手想握女儿的手,李明月却轻轻避开了。
不是怨,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女儿听说,
”她望着炭火,轻声说,“那王程攻破黑水城时,将城中三千战俘尽数坑杀。攻朔方城时,守将拓跋宏拒降,城破后……王程下令将拓跋氏满门三十七口,斩于市曹。”
李乾顺脸色一白。
“女儿还听说,”李明月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他行军途中,凡有掳掠百姓者,不论兵将,立斩不赦。
女真溃兵逃入村落烧杀,他追出百里,将那三百溃兵尽数枭首,人头悬于村口。”
她抬眼看向父亲:“父王,这样一个杀伐决断、亦正亦魔的人,您让女儿嫁他……
是希望女儿用柔情化解他的戾气,还是……只是将女儿当作一份厚礼,送去换西夏几年苟延残喘?”
“明月!”
李乾顺厉声,可对上女儿清澈的眼,那声厉喝又颓然软了下去,“父王……父王也是不得已。”
他踉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你知道王程一路打来,破了多少城吗?黑水城一日,朔方三日,武威……一枪。”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不是父王狠心,是西夏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十万大军葬在野狐岭,南境精锐尽丧。
如今兴庆府能战之兵,不足两万。而王程麾下背嵬军,三千破五千,毫发无伤——那不是打仗,那是收割!”
李明月静静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鹅黄色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女儿明白了。”她擦去眼泪,跪直身子,向父亲深深一拜,“女儿……愿往。”
李乾顺怔住。
他以为要费尽口舌,以为女儿会哭闹,会拒绝,会怨恨……
“明月,你……”
“女儿是西夏公主。”
李明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平静,“受百姓供养十六年,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如今国难当头,若女儿一人可换西夏平安,换百姓免遭兵祸……那是女儿的福分。”
她说得真诚。
可那“福分”二字,却像针一样扎在李乾顺心上。
“王程虽嗜杀,但对麾下兵将极好,对百姓也秋毫无犯。”
李乾顺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你嫁过去,好好侍奉他,或许……或许他不会苛待你。若有机会,替西夏说几句话,让他……让他手下留情。”
李明月看着父亲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女儿会尽力的。”她轻声说。
李乾顺又嘱咐了许多——如何应对王程,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可李明月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看着父亲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王抱着她在贺兰山下骑马,教她认天上的星斗,说“明月是父王最亮的星”。
那颗星,如今要坠落到别人的夜空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乾顺终于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珠帘轻响,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李明月依旧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公主……”
贴身婢女阿依悄悄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眼圈也红了。
阿依是羌族姑娘,从小跟着李明月,主仆情同姐妹。
“公主,您真要嫁去宋营吗?”
阿依跪坐在她身边,声音发颤,“奴婢听说……那王程杀人如麻,长得青面獠牙,身高一丈,眼如铜铃……”
李明月终于有了点反应,轻轻摇头:“传言罢了。若真那般可怖,麾下将士怎会誓死效忠?”
“可是……”
“阿依,”李明月看向她,“你愿意跟我去吗?”
阿依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公主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跟着!”
李明月笑了,笑容却有些飘忽:“好。那我们就去看看……那位一枪破城的‘神魔’,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塞外春寒的凛冽。
远处宫墙外,兴庆府的灯火星星点点,百姓尚在梦中,不知命运已如风中残烛。
更远处,是沉沉黑夜。
黑夜的那一头,是正在休整的三千背嵬军,是那个只用一枪就击碎了西夏百年骄傲的男人。
李明月握紧了窗棂。
指甲掐进木头里,很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空。
她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明日,她就要“于归”了。
归向未知的命运,归向那个或许会决定西夏生死的男人。
而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这片贺兰山下的故乡……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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