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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刑部天牢牢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屎尿味、血腥味,今日竟似被一股无形的骚动冲淡了些。
消息是申时末传来的——先是一个送饭的杂役在过道里跟狱卒嘀咕,说“西城门开了,岳飞的兵进城了”;
接着又有被提审的囚犯回来说,亲眼看见“秦桧那老贼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
最后,戌时初,几个狱卒在值房里喝酒,醉醺醺地拍桌子:“赵桓死了!自己捅死的!这他娘的天,真变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天牢深处激起层层暗涌。
“丁”字号牢区,关的都是“谋逆案”的重犯——贾家男丁、几个不肯附逆的清流、还有几个王子腾的旧部。
此刻,这排牢房里嗡嗡声不绝于耳。
“听见了吗?赵桓死了!秦桧也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那……那咱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肯定能!郓王殿下仁德,必会大赦天下!”
最里面那间牢房里,贾赦蜷在墙角,身上还裹着那件硬板结的羊皮。
羊头的眼窝里塞着草屑,空洞地对着牢门方向。
他听着外面那些兴奋的议论声,听着远处狱卒醉醺醺的划拳声,听着更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与往日不同的喧嚣……
浑身的血,一点点热了起来。
装疯。
吃草。
学羊叫。
屎尿拉在身上。
被狱卒当牲口踢打。
被其他囚犯嘲笑。
所有这些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两个多月。
可他忍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赵桓不会永远得势,王程不会永远在北疆,这天下……总要变的。
而现在,变天的时候,终于到了。
“嗬……嗬嗬……”
贾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笑声。
他缓缓坐直身子,伸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肮脏的羊头皮。
动作干脆利落,哪有半分“疯癫”的滞涩?
羊皮被他随手扔在墙角,落在发霉的干草堆上,溅起细碎的灰尘。
他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双手——指甲缝里塞着泥垢和草屑,手背上还有昨日被狱卒用鞭子抽出的淤青。
可这双手,曾经握过荣国府的账本,签过万两银票的契约,抚摸过美妾娇嫩的肌肤……
“熬过来了……”
贾赦喃喃自语,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老子……熬过来了!”
他想起贾珍——那个死在隔壁牢房、被他“无意”推倒撞死的亲侄子。
“珍哥儿,”他对着空荡荡的隔壁牢房,声音发颤,“你看见了吗?天变了……咱们贾家……还有机会!”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牢门栅栏前。
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条,用力摇晃:
“来人!来人啊!!”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再没有装疯时的含混。
隔壁牢房的囚犯被惊动了,扒着栅栏看过来。
“贾赦?你……你没疯?!”
贾赦回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属于荣国府大老爷的倨傲:
“疯?老子当然没疯!不装疯,能活到现在?”
他转身,继续拍打栅栏:
“狱卒!给老子滚过来!听见没有?!”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不是平时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是个面生的年轻杂役——大概是新来的,手里拎着个破木桶,正挨个牢房送晚上的馊粥。
“吵什么吵?”
年轻杂役皱眉,走到贾赦牢门前,“贾赦,你又发什么羊癫疯?”
“发你娘的羊癫疯!”
贾赦厉声喝道,腰背挺得笔直。
尽管那身脏污的锦袍皱得像咸菜,尽管头发散乱如草,可那股子世家大族当家老爷的气势,竟回来了七八分:
“听着!立刻去把你们狱丞叫来!就说——荣国府袭爵一等将军贾赦,要见他!”
年轻杂役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贾赦,像看一个怪物:“你……你真没疯?”
“废话!”
贾赦昂起头,“赵桓已死,秦桧伏诛,郓王殿下不日将入主汴京!老子是郓王殿下的姻亲——贾探春是我侄女,如今在秦王府!懂吗?赶紧去叫人!”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年轻杂役被他唬住了,犹豫片刻,放下木桶:“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
贾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狂喜再也压抑不住。
他松开栅栏,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却急切:
“出去了……老子终于要出去了……”
“荣国府虽然抄了,可江南还有田庄,金陵还有祖产……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能重来!”
“政老二死了,珍哥儿死了,宝玉那孽障下落不明——贾家,以后就是老子说了算!”
他越想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三个多月非人的折磨,此刻全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甚至开始盘算:
出去后第一件事,是先找个大夫,把身上的伤治好;
然后去秦王府,找探春那丫头——她既然跟了王程,总得拉娘家一把;
再然后……
“贾赦!”
通道尽头传来熟悉的、粗哑的嗓音。
是狱卒甲——那个满脸横肉、左颊有道疤的汉子,姓刘,天牢里的人都叫他“刘疤子”。
他提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走过来,灯光在他狰狞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身后跟着那个年轻杂役,还有另一个狱卒乙——瘦高个,外号“竹竿”。
“听说你没疯?”
刘疤子走到牢门前,把灯举高,照着贾赦的脸,眯着眼上下打量,“装得挺像啊,贾公爷。”
那声“贾公爷”叫得阴阳怪气。
贾赦却浑然不觉,反而挺起胸膛:
“刘狱卒,既然知道了,就赶紧开门。本官要出去。”
“出去?”
刘疤子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去哪?”
“自然是回家!”
贾赦皱眉,“如今汴京易主,郓王殿下仁德,必会大赦。本官乃荣国府袭爵之人,理应释放。”
“释放?”
刘疤子回头,和竹竿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玩味。
“贾公爷,”刘疤子慢悠悠地说,“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贾赦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刘疤子忽然收起笑容,脸色冷了下来,“赵桓是死了,秦桧也死了。可天牢,还是天牢。我们这些狱卒,还是狱卒。”
他把脸凑近栅栏,盯着贾赦的眼睛:
“您以为,换了个皇帝,您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去了?您以为,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荣国府大老爷?”
贾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
“本官……本官自然是。刘狱卒,你若是识相,现在就开门。等本官出去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
刘疤子嗤笑,“贾公爷,您能给我什么好处?钱?您贾家还有钱吗?权?您自己都自身难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再说了……贾公爷,您是不是忘了,这三个多月,您在这天牢里,是怎么过的?”
贾赦脸色一白。
他想起来了。
第一天进来时,刘疤子就让他“孝敬”——把他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抢走了;
第三天,因为他“不听话”,刘疤子用皮带抽了他二十鞭,背上至今还有疤;
第七天,刘疤子逼他学狗叫,不叫就不给饭吃;
第十天……
太多了。
这三个多月,他在刘疤子手下受的折磨,比在赵桓那儿还多。
“您说,”
刘疤子看着他逐渐惨白的脸,笑容残忍,“我要是放您出去了,您会不会……记仇啊?”
贾赦浑身一颤。
他明白了。
刘疤子怕他报复。
所以……不会放他出去。
“不……不会!”
贾赦连忙道,声音发急,“刘狱卒,只要你放我出去,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我贾赦对天发誓,绝不计较!非但不计较,我还……我还重重谢你!”
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其实什么都没摸到,他身上早就被搜刮干净了。
“谢我?”
刘疤子摇头,“贾公爷,您的谢,我受不起。我们这些底下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转身,对竹竿道:“走吧,酒还没喝完呢。”
“刘狱卒!刘狱卒!!”
贾赦急了,双手拼命拍打栅栏,“你不能这样!郓王殿下马上就要进城了!
秦王府的贾探春是我侄女!你得罪我,就是得罪秦王!得罪郓王!”
刘疤子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贾赦以为他怕了,连忙趁热打铁:
“刘狱卒,你想想!现在汴京城里谁最大?是秦王!是郓王!我侄女是秦王的人,你今日若帮我,就是帮秦王!将来……”
“将来?”
刘疤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贾公爷,您是不是觉得……秦王会记得您这么个‘姻亲’?”
贾赦一愣。
“贾探春是您侄女不假,可她现在是秦王的女人。”
刘疤子缓缓走回来,隔着栅栏,一字一顿,“您呢?您是谋逆同党贾赦,是帮着赵桓害死贾政、害死贾珍的贾家罪人。
您觉得,秦王是会向着自己的女人,还是向着您这个……差点害死她全家的‘大伯’?”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贾赦头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探春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跟府里这些长辈并不亲近。
尤其是她生母赵姨娘死后,她对贾家……怕只有恨。
“不……不会的……”
贾赦喃喃道,“她终究是贾家的女儿……她……”
“就算她念旧情,”
刘疤子打断他,“那也是她的事。我们这些狱卒,只知道——上头没下释放令,我们就不能放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贾公爷,您是不是忘了……珍大爷是怎么死的?”
贾赦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刘疤子。
灯光下,刘疤子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他惊恐的脸。
“你……你说什么?”
“我说,”刘疤子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珍大爷……真是自己撞墙死的吗?”
贾赦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那夜——
他推了贾珍一把。
贾珍后腰撞在凸起的石砖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
血……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贾赦声音发抖,“珍哥儿是……是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刘疤子笑了,“贾公爷,那天夜里,我就在隔壁值房。我听见了——您和珍大爷吵架,然后‘砰’一声,然后珍大爷就没声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赦:
“您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传到秦王府,传到您那位好侄女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哦对了,珍大爷的夫人尤氏,如今也在北疆女营吧?她要是知道,自己丈夫是死在自己大伯手里……”
“别说了!!”
贾赦嘶声吼道,双手死死抓住栅栏,指节泛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刘疤子摊手,“我只是想提醒贾公爷——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要是乖乖待着,这事就烂在肚子里。您要是非得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贾赦瘫坐在地上。
浑身发冷。
原来……原来刘疤子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拿捏自己的把柄。
而现在,这个把柄,足以要他的命。
“刘……刘爷……”
贾赦的声音彻底软了,带着哭腔,“您……您高抬贵手……我……我不出去了,我就在这儿待着……求您……求您别说出去……”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刘疤子满意地点头,“行了,贾公爷,您歇着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转身,对竹竿和那个年轻杂役摆摆手:“走,喝酒去。”
三人说说笑笑,走了。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值房传来的、隐约的划拳声。
贾赦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好不容易熬到变天,好不容易看到希望……
却被人用最不堪的把柄,掐断了所有出路。
“不……不能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我得出去……必须出去……刘疤子不能留……对,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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