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6章 变法的第一刀(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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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郸城外的田野上,积雪开始融化。春耕时节快到了,但许多农民却站在田埂上,愁眉苦脸。
    赵朔带着几个随从,骑马走在泥泞的土路上。他换了身普通的麻布衣裳,脸上那道淡蓝色的纹路用布条遮住,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士人。
    “老人家,春耕准备得怎样了?”赵朔下马,问一个正在修补农具的老农。
    老农抬起头,看到赵朔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连忙拱手:“回先生的话,难啊。种子不够,耕牛也少。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开春又冷……”
    “官府没发救济?”赵朔皱眉。
    “发是发了,但……”老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发下来的粮食,到我们手里只剩一半。还有耕牛,说是从智氏那里缴获的,要‘租用’,租金贵得很。”
    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插嘴:“还不止!赵家的管事说,今年要重新丈量土地,按新规矩收税。可我们世代种的地,忽然说要重新分,谁知道会分到什么地?”
    赵朔沉默了。他变法条文的第一条就是“名田制”——废除世袭的封地,按户籍人口重新分配土地,允许买卖但要限制兼并。这政策在书房里听起来美好,但落地时,却成了基层官吏盘剥百姓的新借口。
    “如果,”赵朔缓缓开口,“如果重新分地后,你分到的田地所有权归你自己,可以传给子孙,官府只收固定的税赋,不再有额外的徭役。你愿意吗?”
    老农和年轻人都愣住了。
    “真……真有这种好事?”年轻人不敢相信。
    “如果真有呢?”
    “那当然愿意!”年轻人眼睛亮了,“自己家的地,才会用心种。现在给赵家种地,收成大半要上交,剩下的还要被管事克扣,谁有心思好好种?”
    赵朔点点头,翻身上马。接下来的几天,他走访了邯郸周边的十几个村落,情况大同小异:变法本意是好的,但执行时层层加码、歪曲变形。
    回到赵府时,已是黄昏。
    墨翟正在院子里指导工匠改进农具。他设计了一种新式的铁犁,犁头用黑铁坊的精铁打造,更锋利,也更耐用。
    “先生,农具改进得如何?”赵朔下马就问。
    “犁头没问题,但推广需要时间。”墨翟擦擦手,“更麻烦的是,农民买不起。一口铁犁,要抵得上一户农民半年的口粮。”
    赵朔眉头紧锁。这些问题,他在制定变法条文时都考虑过,但纸上谈兵和实际落地,完全是两回事。
    “还有一事。”墨翟示意赵朔进屋,“昨天,邯郸城里的几家大商贾联名上书,反对‘平准法’。”
    平准法,是赵朔变法的第五条:官府设立“平准仓”,丰年收购粮食,荒年平价卖出,以稳定粮价。同时限制商人囤积居奇,违者重罚。
    “他们怎么说?”赵朔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说这是‘与民争利’,说商人囤积粮食是‘调节市场’,说官府不该插手……”墨翟摇头,“但据我调查,这几家商贾背后,都有邯郸本地世家大族的影子。他们控制着邯郸七成的粮食贸易,每年春荒时抬高粮价,获利极丰。”
    赵朔冷笑:“与民争利?他们口中的‘民’,恐怕不包括田埂上那些连种子都买不起的农民。”
    “所以平准法必须推行。”墨翟正色道,“但这会触怒很多人。商贾、世家、甚至赵氏内部一些与商贾有勾结的……”
    话没说完,赵获匆匆进来:“家主,出事了!城西‘丰泰粮行’的掌柜,昨晚被人杀死在仓库里!现场留下一张血书,写着‘变法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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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丰泰粮行。
    仓库大门敞开,里面堆满了麻袋装的粮食。掌柜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但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墙上,用血写的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赵朔站在血字前,脸色铁青。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听说是反对变法的人干的……”
    “变法才几天就死人,以后还得了?”
    “要我说,这变法就不该搞。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可是赵将军说的新法,听着是好啊……”
    各种议论传入耳中。赵朔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突然提高声音:
    “诸位父老!”
    人群安静下来。
    “这血书,是写给赵某看的。”赵朔指着墙上的字,“有人不想让变法推行,所以杀人,所以恐吓。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赵某,吓住所有想让邯郸变得更好的人。”
    他扫视人群:“但赵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变法必须推行!不但要推行,还要更快、更彻底地推行!今天杀一个掌柜,明天赵某就派兵保护所有支持变法的商行!今天写血书,明天赵某就把变法条文刻在城门口,让每个人都看见!”
    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但也有人眼神闪烁,悄然退去。
    回到赵府,赵朔立即召集核心成员。
    “查清楚了吗?谁干的?”他问负责治安的将领。
    “现场很干净,凶手是老手。”将领摇头,“但丰泰粮行是邯郸最大的粮商,掌柜叫王奎,是第一个响应平准法的商人。他同意将存粮的三成平价卖给官府,用于春荒救济。”
    “所以他被杀了。”赵毋恤拍案而起,“这是杀鸡儆猴!告诉其他商人:谁敢支持变法,谁就是这下场!”
    墨翟沉吟:“问题不只在凶手。今天在粮行外,我注意到几个人的反应不对劲。他们混在人群中,但不像是普通百姓。其中有一个,我在韩虎的府邸外见过。”
    “韩氏?”赵朔眯起眼睛。
    “未必是韩虎亲自指使。”墨翟分析,“但变法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这些人可能会联合起来。赵氏内部的保守派、邯郸的世家、被触动的商贾,甚至……其他卿族安插的棋子。”
    赵获担忧地说:“家主,变法才刚开始,阻力就这么大。要不要……缓一缓?先安抚各方?”
    “缓?”赵朔摇头,“现在一缓,就再也推不动了。杀人者要的就是我们退缩。如果我们退了,明天会死更多人,变法会彻底失败。”
    他站起身:“传我命令:第一,从黑潮军中抽调三百人,组建‘变法护军’,专门保护支持变法的商贾、工匠、农户。”
    “第二,明日午时,在城门口公开审理王奎被杀一案。赵某亲自审。”
    “第三,”赵朔看向墨翟,“请先生带人,连夜核算邯郸所有粮商的库存。明日审案后,当场公布。如果有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新法严惩!”
    赵获倒吸一口凉气:“家主,这……这是要正面开战啊!”
    “早就开战了。”赵朔平静地说,“只是有人藏在暗处,现在我们把他们揪到阳光下。墨先生说过,‘兼爱’不是软弱。对善良的人要爱,对作恶的人,就要用‘非攻’——不是不攻击,而是用正义的手段制止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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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时,邯郸城门口人山人海。
    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赵朔端坐正中。左右是墨翟和赵获,台下站着三百黑潮军,甲胄鲜明。更引人注目的是,台上还摆着一排打开的账册,墨翟的弟子们正在埋头核算。
    “带人证!”赵朔下令。
    几个粮行的伙计被带上来,他们战战兢兢地讲述了昨晚的见闻:有蒙面人闯入,杀死掌柜,留下血书后消失。
    接着,墨翟站起来,举起一本账册:“经过连夜核查,邯郸十七家粮行,总计存粮十二万石。而去年邯郸全城粮食产量是四十万石,除去税收和口粮,正常存量应在五万石左右。也就是说,有人囤积了超过七万石粮食!”
    台下哗然。
    七万石,够邯郸全城百姓吃三个月。而现在正值春荒,许多百姓已经断粮。
    “是哪几家囤积最多?”赵朔问。
    墨翟念出三个名字:“昌隆粮行、永丰粮行、顺发粮行。这三家,囤积了超过五万石。”
    人群中,几个衣着华贵的人脸色大变,想悄悄溜走,却被黑潮军拦住。
    “带上来。”赵朔声音冰冷。
    三个粮行老板被押上台。其中昌隆的老板姓郑,是邯郸郑氏的族长,在本地势力很大。
    “赵将军,冤枉啊!”郑老板一上台就喊,“商人存粮,天经地义!您不能因为变法,就随意诬陷良民!”
    “良民?”赵朔拿起一本账册,“去岁九月,邯郸粮价每石三十钱。十月,你联合几家粮行,停止售粮,粮价涨到五十钱。十一月,涨到八十钱。现在,已经涨到一百二十钱!而你的仓库里,还存着两万石粮食不肯出售。这叫良民?”
    郑老板语塞,但仍嘴硬:“市场买卖,愿打愿挨……”
    “那王奎掌柜的死呢?”赵朔突然问,“他答应平价卖粮给官府,第二天就被人杀了。而你,郑老板,昨天下午曾派人去威胁王奎,说‘敢卖粮,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话,有没有说过?”
    “你……你血口喷人!”郑老板脸色煞白。
    “带证人。”
    一个瘦小的伙计被带上来,正是郑老板派去传话的人。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承认了一切。
    “就算我威胁过他,也不能证明是我杀的人!”郑老板还在挣扎。
    赵朔站起身,走到台边,面对台下黑压压的百姓:
    “诸位,今日审案,审的不只是王奎掌柜被杀一案,审的是邯郸的未来。变法要推行,就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可以反对,可以辩论,但绝不能杀人,绝不能恐吓,绝不能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
    他转身,看向三个粮行老板:“按照新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没收囤积货物,罚没家产一半。威胁、伤害支持变法者,罪加一等。郑氏等三家,全部财产充公,家主流放边地。至于王奎掌柜被杀一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继续追查。赵某在此立誓:不抓到真凶,不还王掌柜公道,变法不止!”
    命令下达,黑潮军立即行动。三家粮行的仓库被打开,囤积的粮食一车车运出,拉到城门口,当场按平价出售:每石四十钱。
    百姓们蜂拥而上,许多人边买粮边流泪。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了。
    郑老板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赵朔会如此强硬,如此果断。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台下百姓的眼神——那是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终于看到希望的炽热。这种眼神,比黑潮军的刀剑更可怕。
    变法第一刀,砍向了最顽固的利益集团。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传到魏氏的安邑,传到韩氏的平阳,传到范氏、中行氏的封邑,也传到秦国的雍城、楚国的郢都。
    所有人都在重新评估:这个赵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而在邯郸城内,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那些在阳光下被击败的人,开始转向更阴暗的手段。
    但赵朔已经准备好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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