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港的晨雾还未散尽，端木敬的船队已经靠岸。码头上，徐璎带着舟城几位核心人物早已等候。
    “端木先生。”徐璎迎上前，看到端木敬空荡荡的右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您的伤……”
    “无碍，习惯了。”端木敬笑了笑，左手指向身后，“这一百黑潮军，都是精选的好手。赵将军让我转告徐姑娘：赵国永远是舟城的后盾。”
    徐璎心中一暖，但随即正色道：“端木先生来得正是时候。舟城……出了些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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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城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除了徐璎、范蠡的门生端木坤（与端木敬同族但不同支），还有舟城各行业的代表：造船的、经商的、渔业的、盐场的。但今天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他们是舟城内部主张“联楚”的一派。
    端木敬作为赵朔的特使，坐在徐璎身侧。那一百黑潮军没有进城，驻扎在城外，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徐主事，”一个白发老者先开口，他是舟城盐业行会的会长，姓陈，“楚国使者昨日又来了，条件开得更加优厚：只要舟城保持中立，楚国就承认我们的自治权，开放郢都、夏口等六大港口与舟城通商，关税减半。这样的条件，我们很难拒绝啊。”
    “陈老说得对。”旁边一个中年商人附和，“我们舟城以贸易立城，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楚国是南方霸主，与其为敌，不如为友。”
    徐璎平静地问：“那楚国的要求呢？”
    陈老顿了顿：“要求很简单：舟城不介入楚国在淮泗的事务，不与邯郸结盟，还有……”他看了徐璎一眼，“希望徐主事能以‘徐国公主’的身份，访问郢都，与楚王共叙‘徐楚千年之谊’。”
    议事厅里一阵骚动。这最后一条，等于要徐璎去楚国当人质——或者说，当招牌。
    端木敬冷笑一声：“好一个千年之谊。三百年前楚国参与灭徐时，怎么不提这千年之谊？如今看舟城有价值了，就来叙旧了？”
    陈老脸色一沉：“端木先生，你是客人，舟城的事务……”
    “我是赵将军的特使。”端木敬打断他，“代表的是晋国赵氏的态度。舟城若倒向楚国，就是与赵氏为敌。诸位可要想清楚。”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主张联楚的那几个人交换着眼色，显然对端木敬的强势不满。
    徐璎抬手示意安静：“诸位，舟城不是谁的工具。我们能在琅琊立足，靠的不是投靠哪个大国，而是靠我们的船、我们的货、我们的本事。楚国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但代价呢？”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一旦舟城倒向楚国，齐国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琅琊是齐国领土，虽然现在齐国内乱无暇东顾，但早晚会来清算。届时，楚国远在千里之外，能派多少兵来保护舟城？”
    “而且，”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舟城的根基是什么？是连通南北的海上贸易网。北到燕国碣石，南到越国会稽，东到瀛洲诸岛。这些航线，有多少经过齐国、鲁国、吴越故地的海域？一旦我们明确倒向楚国，这些国家还会允许我们的船自由通行吗？”
    这话点醒了很多人。舟城的繁荣，靠的是中立的贸易地位，而不是依附某个强国。
    “那邯郸就能保护我们？”一个年轻商人质疑，“赵氏只是晋国六卿之一，自身难保。楚国可是南方霸主！”
    端木敬接过话：“赵氏现在确实只是六卿之一，但诸位可知道邯郸正在发生什么？赵将军推行变法，废井田、奖军功、整市易、修水利。短短三个月，邯郸粮食增产三成，商税增加五成，黑潮军扩充到一万五千人。这样的势头，谁敢说赵氏没有未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赵将军把舟城看作平等的盟友，而不是附庸。他愿意分享技术——黑铁坊的炼铁术、新式农具的做法、墨家的机关术，都可以传授给舟城。而楚国呢？楚国只会把舟城当成工具，用完即弃。”
    议事厅里陷入沉思。徐璎趁机说：“端木先生带来了一百套新式弩机，还有黑铁坊的锻造图纸。这些，赵将军是无偿赠送。他要的，只是一个承诺：舟城与邯郸，互相支持，互为倚靠。”
    这个条件打动了很多人。技术，这是舟城最需要的东西。舟城的造船术天下无双，但在冶炼、武器、农具等方面，确实不如中原。
    陈老的态度也软化了：“那……楚国那边如何回复？他们毕竟派了使者，总得有个交代。”
    徐璎与端木敬对视一眼，说：“可以回复楚国：舟城愿意与楚国通商，但必须保持中立。徐国已灭三百年，‘徐国公主’之名不敢当。至于淮泗事务，那是楚国内政，舟城不会干涉，但也不会支持。”
    这个答复很巧妙：不明确反对楚国，但也不投靠；保持通商，但保持距离。
    “楚国若不同意呢？”有人问。
    “那就让他们不同意。”端木敬冷声道，“舟城有战船五十艘，水手三千人，加上黑潮军一百精锐，固守琅琊足矣。楚国主力在淮泗与齐、鲁对峙，能分多少兵来打舟城？就算来了，海上作战，楚国是舟城的对手吗？”
    这话给了舟城信心。确实，舟城的水师在东海首屈一指，楚国虽然强大，但水军一直不是强项。
    最终，议事达成共识：拒绝楚国的拉拢，加强与邯郸的合作。但为了稳住楚国，可以适当开展贸易，同时拖延时间。
    散会后，徐璎单独留下端木敬。
    “端木先生，赵将军那边……压力很大吧？”她轻声问。
    端木敬点头：“内外交困。魏氏在边境虎视眈眈，邯郸世家暗中作乱，变法又触动太多人利益。但赵将军没有退缩，他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徐璎眼中闪过钦佩：“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朔。端木先生，请你转告他：舟城不会让他失望。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从海底古城带出来的一些技术图纸，关于造船、航海、星象测算的。或许对邯郸有用。”
    端木敬郑重接过：“徐姑娘，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徐璎望向窗外的大海，“徐国的文明，不该只留在海底。如果它能帮助更多人，帮助这个时代变得更好，那才是真正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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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舟城做出选择的同时，淮泗楚军大营里，楚国令尹子西接到了舟城的回复。
    “保持中立……呵。”子西将帛书扔在案上，“这个徐璎，倒是谨慎。”
    幕僚低声说：“据探子回报，邯郸赵朔派了特使去舟城，带了一百精锐。舟城的态度转变，恐怕与此有关。”
    “赵朔……”子西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晋国卿族，手伸得倒长。看来淮泗这盘棋，他也想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淮泗移到邯郸：“赵朔变法，触动了晋国旧贵族的利益。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一点……”
    “令尹的意思是？”
    “派人去邯郸，接触那些对赵朔不满的人。”子西眼中闪过算计，“不需要他们立刻做什么，只需要传递一个信息：楚国愿意支持所有反对赵朔变法的力量。必要时，可以提供资金、武器，甚至……出兵支持。”
    幕僚有些担忧：“这会不会太明显？万一被赵朔察觉……”
    “察觉又如何？”子西冷笑，“晋国六卿本就矛盾重重，我们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再说了，赵国（赵氏）强大，对楚国有什么好处？只有晋国内乱，楚国才能北上中原。”
    他顿了顿：“还有，舟城那边不要逼太紧。继续贸易，继续接触，但要暗中分化。舟城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会被利益打动。找到那些人，扶持他们，总有一天……舟城会是我们楚国的舟城。”
    “诺。”
    幕僚退下后，子西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淮泗移到邯郸，再从邯郸移到整个中原。
    “春秋争霸，战国兼并……”他喃喃自语，“这天下，终究是强者居之。楚国，该重回中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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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郸，赵府书房。
    赵朔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变法进展报告。三个月，变法在赵氏领地全面推进，成效显着，但问题也层出不穷。
    最大的问题是人才。新法需要大量基层官吏去执行，但合格的太少。许多旧官吏换汤不换药，新选拔的又缺乏经验。
    墨翟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办学。
    “在邯郸设‘明法学堂’，招募年轻学子，教授法令、算学、农事、兵法等实用知识。学成后，分配到各地为吏。”墨翟说，“这样，三年后，我们就有了一批自己培养的官吏。”
    赵朔同意，但钱从哪里来？办学需要场地、需要教师、需要供养学生。
    “从查抄的财产里出。”赵朔下定决心，“郑氏等三家被查抄的财产，除了用于农具改良，剩下的全部投入办学。另外，发布告示：凡入学堂者，免其家赋税三年。学成任职后，按绩升迁。”
    这个政策一公布，报名者云集。不仅贫寒子弟，连一些世家旁支的年轻人也来了——他们看到了新的出路。
    但就在办学事宜推进时，赵获带来了坏消息。
    “家主，赵平、赵午、赵梁三人，昨夜同时告病，闭门不出。”赵获神色凝重，“我派人去探视，都被挡在门外。但据眼线回报，他们府中昨晚有陌生面孔出入。”
    “魏氏的人？”赵朔问。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赵获说，“另外，邯郸市面上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变法导致粮价上涨，说军功授田只是空话，说赵氏要强行征兵攻打魏氏……传得有鼻子有眼。”
    墨翟皱眉：“这是有人在暗中煽动。”
    “查。”赵朔只说了一个字，“查谣言源头，查赵平三人的动向，查魏氏在邯郸的所有联系。但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诺。”
    赵获离开后，墨翟担忧地说：“将军，如果赵平三人真的勾结魏氏，一旦事发，就是赵氏内乱。到时候，魏驹很可能趁虚而入。”
    “我知道。”赵朔平静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第一，黑潮军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要调动，以免引起恐慌。第二，加强邯郸城防，特别是粮仓、武库、城门。第三，派人秘密监视所有可能与魏氏有联系的世家。”
    他走到窗边，望着邯郸城：“变法到了这个时候，反对者必然会反扑。这一关，我们必须过。”
    “如果……如果真要动武呢？”墨翟问。
    “那就动武。”赵朔转身，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变法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更好，如果有人为了私利要破坏它，那我手中的剑，不会留情。”
    他的话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翟忽然明白：眼前的赵朔，早已不是那个只想振兴赵氏的年轻家主了。他的肩上，扛着更重的责任，他的眼中，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将军，墨家弟子，愿与将军共进退。”墨翟郑重拱手。
    赵朔深深看了他一眼：“谢先生。”
    窗外，天色渐暗。邯郸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学堂里，第一批学子正在挑灯夜读；工坊里，工匠们在打造新犁；军营里，士兵们在操练新阵。
    而暗处，阴谋正在酝酿。
    赵平府邸的密室里，烛火通明。三个人，不，现在是四个人——多了一个蒙面人。
    “魏公的意思是，”蒙面人声音低沉，“三天后的子时，邯郸东门会有‘意外’打开。届时，魏军五百精锐会潜入城中，直扑赵府。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让守军无法及时救援。”
    赵平呼吸急促：“五百人……够吗？赵府守卫森严，黑潮军就在城外……”
    “所以需要你们制造混乱。”蒙面人说，“在城中多处纵火，散布谣言，最好能煽动部分守军倒戈。魏公承诺，事成之后，赵氏由你们三人共掌，魏氏只要邯郸三年赋税。”
    赵梁担忧：“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蒙面人冷冷道，“魏公已经联络了韩虎，韩氏承诺中立。范氏、中行氏也会观望。只要赵朔一死，邯郸群龙无首，谁能阻挡魏军？”
    赵平一咬牙：“干了！”
    烛火摇曳，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四只即将扑食的兽。
    而在赵府，赵朔收到了端木敬从舟城送回的第一份报告。看到徐璎的选择，看到舟城的决定，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传令，”他对赵获说，“让端木敬留在舟城，协助徐璎巩固防务。同时，从黑铁坊调拨一批新式武器，运往舟城——作为盟友的礼物。”
    “诺。”
    赵获离开后，赵朔提笔给徐璎回信。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望向东南方向。
    海的那边，有一个理解他、支持他的盟友。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夜更深了。邯郸城在沉睡，但许多人无眠。
    三天后，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座正在经历变革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