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1章 滹沱水寒(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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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三十日,晨,滹沱河入海口。
    徐璎站在船头,咸湿的海风带着初冬的寒意。舟城三艘海船已收起主帆,在引导舟的带领下,缓缓驶入滹沱河道。这是舟城船队第一次深入中山国水域,水手们紧张地观察两岸。
    “主事,前方十里就是牛头山地界。”老水手对照着简陋的水道图,“但图上标注这里水浅多沙洲,大船过不去。”
    徐璎点头:“换小船。留两艘海船在此接应,一艘随小船队前行。”她看向身边三十名精挑细选的舟城水手,每个人都换了中山狄人的皮袄裘帽,但甲胄藏在厚衣下,短剑别在腰间。“记住,我们是来赎人的商队,不是来打仗的。见到狄人部落,礼数要足,但警惕不能松。”
    小船队溯流而上。滹沱河水色浑黄,两岸是枯黄的芦苇和光秃的杨树林。时值深秋,天地间一片萧瑟。偶尔可见对岸有狄人骑兵奔驰而过,远远望见船队,也不靠近,只是驻马观察。
    中山国,这个夹在燕、赵、晋之间的小国,自建国以来就在草原与农耕文明的夹缝中生存。狄人尚武,民风彪悍,与中原诸国时战时和。赵午把子嗣送到这里,既是险棋,也是绝路——若中原不容,这些孩子便只能融入狄人,赵氏血脉就此断绝。
    “主事,前面有部落。”了望手压低声音。
    河湾处,一片木栅围起的营地依水而建。几十顶毡帐散布,羊群在河边饮水,几个狄人妇女正在处理兽皮。营地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顶上悬挂着一串风干的狼头——这是乌洛部落的图腾。
    小船靠岸。徐璎第一个踏上河滩,手中高举赵朔给的骨制令牌。几个狄人男子持弓围拢过来,目光警惕。
    “我们求见乌洛首领。”徐璎用狄语说道——这是临行前紧急学的几句。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打量她:“中原人?来做什么?”
    “赎人。”徐璎将令牌递上,“赵氏信物。”
    壮汉接过令牌,翻看片刻,脸色微变:“等着。”他转身快步走向最大那顶毡帐。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身披狼皮大氅的中年狄人走出。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眼神如鹰隼,正是部落首领乌洛的弟弟,乌桓。
    “令牌是真的。”乌桓声音粗哑,“赵午的人?他本人怎么不来?”
    “赵午已死。”徐璎直言,“我是受赵朔将军之托,来接赵氏子嗣回邯郸。”
    周围狄人一阵骚动。乌桓眯起眼睛:“赵午死了?怎么死的?”
    “叛乱,败亡。”徐璎简略道,“乌桓首领,赵午临终前应该留有交代。那些孩子……”
    乌桓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是有交代。他说,如果来的是赵朔的人,就把孩子交给你们。但如果来的是其他人……”他手按刀柄,“就杀光。”
    气氛陡然紧张。舟城水手下意识握紧武器。
    徐璎面不改色:“我们就是赵朔的人。”
    “空口无凭。”乌桓摇头,“赵午说过,赵朔会亲自来。”
    “邯郸新定,赵朔将军三日后要赴晋都朝会,无法亲至。”徐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赵朔亲笔信,盖有赵氏家印。”
    乌桓接过帛书,却不看——他不识中原文字。他递给身边一个老者,那老者是部落里少有的识字人。老者细看片刻,对乌桓点头:“确是赵朔笔迹,印也是真的。信上说,以令牌为凭,接人后赠乌洛部落盐五百斤、铁器三十件、布百匹。”
    乌桓脸色稍缓:“礼物呢?”
    “已在船上。”徐璎示意,水手们抬下几个木箱。打开后,白花花的盐块、崭新的铁犁头、染色的麻布展现在狄人面前。
    这些对中原不算稀罕的物资,在中山国却是硬通货。狄人部落缺盐少铁,每年都要用皮毛、马匹与中原商人交换,还常被压价。赵朔这份礼,足够部落用一年。
    乌桓抚摸着铁犁头,终于点头:“孩子给你们。但他们愿不愿走,我说了不算。”
    他转身带路。徐璎跟着走进营地深处,来到一顶偏僻的毡帐前。帐帘掀开,里面或坐或站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狄人的皮袄,脸上带着惊恐。
    “偃儿。”乌桓叫了一声。
    一个清瘦的男孩从角落里站起。他十岁左右,眉眼与赵平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沉静,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是赵平之孙,赵偃。”乌桓道,“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顾其他孩子。”
    徐璎看着赵偃。这孩子衣服虽破旧,但收拾得整齐,其他孩子都下意识靠向他。
    “赵偃,你爷爷让我来接你们。”徐璎蹲下身,用中原话说。
    赵偃盯着她,许久,用流利的中原话问:“我爷爷还活着吗?”
    徐璎沉默片刻,摇头。
    赵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父亲呢?叔伯们呢?”
    “……或死或囚。”徐璎没有隐瞒,“赵朔将军答应,送你们去齐国或燕国,隐姓埋名生活。”
    “赵朔……”赵偃喃喃,“那个变法的人。”
    “你知道变法?”
    “乌桓叔叔说过。”赵偃看向帐外,“他说邯郸在变天,旧的规矩要没了。我爷爷就是不想变,才走到这一步。”
    徐璎心中震动。这个十岁的孩子,竟已懂得这么多。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她问。
    赵偃回头看向其他孩子。孩子们都望着他,等他决定。
    “我们有的选吗?”赵偃苦笑,“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其他部落发现,要么被卖为奴,要么被用来要挟邯郸。走吧,至少……能活着。”
    他说“活着”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徐璎起身,对乌桓道:“首领,人我带走。按约定,这些物资归你们。另外……”她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这把刀是徐国古法锻造,锋利坚韧,赠予首领,感谢您这些日子对孩子们的庇护。”
    乌桓接过刀,拔出一截,寒光凛冽。他眼中闪过欣赏:“徐国……你们舟城人?”
    “是。”
    “我听说过舟城。”乌桓还刀入鞘,“范蠡建的海上之城,收留各国流亡者。很好,我们狄人也敬重收留弱者的部落。”他顿了顿,“告诉你家赵朔将军:中山国今年冬天不好过,北面鲜卑人南侵,我们部落可能要南迁。若届时无处可去,能否借邯郸之地暂栖?”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请求。徐璎沉吟:“此事我需禀报赵将军。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乌洛部落遵守赵地律法,他应当会接纳。”
    “律法……”乌桓笑了,“就是那些变法条文?我可以答应,只要你们不强迫我们种地——我们是牧人,只会放羊骑马。”
    “邯郸以北有草场,可供放牧。”徐璎道,“但具体细节,还需赵将军定夺。”
    “好,我等你消息。”乌桓拍了拍手,几个狄人妇女抱着羊皮袄进来,给孩子们穿上,“路上冷,这些带着。到齐国或燕国,也要过冬。”
    孩子们默默穿上皮袄。赵偃最后一个走,他在帐口停下,转身对乌桓深深一揖:“多谢乌桓叔叔这些日子的饭食和庇护。赵偃若能长大,必报此恩。”
    乌桓摸摸他的头:“小子,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爷爷最好的报答。走吧。”
    小船载着孩子们顺流而下。赵偃坐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狄人营地,又回头望向南方——邯郸的方向。
    “徐姑姑,”他忽然问,“变法……真的是对的吗?”
    徐璎看着他:“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我只知道,邯郸那些因为变法能吃上饭的孩子,他们是笑着的。而你爷爷烧掉的那些房子里,也有孩子,他们现在无家可归。”
    赵偃低头,很久没说话。
    船队回到入海口时,已是黄昏。换乘大船后,徐璎下令即刻扬帆南返。她站在船舷边,看着滹沱河水汇入渤海,咸淡水交界处泛起浑浊的泡沫。
    “主事,”大副过来汇报,“刚接到邯郸方向的消息,赵朔将军今日已动身赴新田。同行带了赵平、赵午、赵梁三人,还有三百黑潮军精锐。”
    “新田那边有什么动静?”
    “智氏、中行氏都带了重兵,魏氏、韩氏态度不明。另外……”大副压低声音,“楚国有使臣秘密抵达新田,住进了智氏别馆。”
    徐璎心头一紧。楚国果然插手了,而且直接找上了智氏。
    “还有,”大副继续道,“漳水下游的探子回报,楚国水军有集结迹象,三十艘战船在夏口一带游弋,离邯郸只有五日水程。”
    两线施压。朝堂上楚国联合智氏发难,军事上水军威胁邯郸。赵朔这次赴会,真的是凶多吉少。
    “传令,”徐璎转身,“船队全速返回琅琊。到港后立即集结水师,做好北上准备。”
    “主事,我们要介入晋国内战?”
    “不是介入,”徐璎望向西边渐暗的天空,“是还债。赵朔若死,邯郸必乱,舟城在琅琊也难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范先生教过我。”
    她回头看向船舱。赵偃正帮着给更小的孩子分饭,动作仔细。
    这个孩子,本该在邯郸的深宅大院里读书习武,将来继承赵氏家业。如今却要隐姓埋名,流亡他国。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胜者改写历史,败者连子孙都无处容身。
    但徐璎总觉得,赵朔想做的,不只是赢。他想改变这个游戏规则本身。
    夜风吹起,海面泛起细浪。
    三艘船扯满风帆,向南疾驰。他们要在赵朔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无论新田的朝会结果如何,海上的舟城,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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