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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太行陉最窄处。
此处名为“鬼见愁”,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中间通道仅容两车并行。崖顶古松倒挂,即使在正月里也透着阴森。月光被高崖遮挡,车队只能靠火把照明,光晕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黑影。
蒙骜勒住马,举起右手。整个车队缓缓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道,目光扫视前方黑暗的通道,“太静了。”
郅韦策马上前,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确实什么也没有——没有虫鸣,没有夜鸟,甚至连积雪融化滴水的声音都消失了。
“退回去?”韩冲握紧刀柄。
郅韦摇头:“退不回去了。后面那段‘一线天’更窄,一旦遇袭,就是瓮中捉鳖。”他抬头看向崖顶,“他们在上面。”
几乎同时,崖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火把瞬间熄灭大半——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精准的箭矢射灭。剩下的火光中,可见崖顶影影绰绰站起数十人,手中弓弦反射着冷月微光。
“举盾!”蒙骜大喝。
魏国边军训练有素,立即用圆盾护住头顶。但牛车和车夫们暴露在外,已有两人中箭倒地。
郅韦翻身下马,躲到一辆牛车后。箭矢钉在车厢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借着残余火光看去,那些箭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淬过毒。
“不是山贼。”他对蒙骜喊,“山贼用不起这么多毒箭!”
蒙骜脸色铁青。他带的五十边军,虽有盾牌,但仰射处于劣势。而且对方占据高地,滚石擂木还没用呢。
崖顶传来喊声:“留下木材,饶你们性命!我们只要货,不要命!”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听不出具体方位。
郅韦脑子飞快转动。对方不要命,只要木材——这印证了他的判断:智氏的目标是阻止舟山战船建造。杀人会惹来大麻烦,但“山贼劫货”就另当别论了。
“蒙司马,带人护住头车!”他喊道,“韩冲,跟我来!”
两人借着牛车掩护,猫腰向车队尾部移动。郅韦记得,最后一辆车装的是桐油——五十桶桐油,原本是给船板防水用的。
崖顶开始投掷石块。拳头大的石头雨点般落下,虽然杀伤力不大,但砸在盾牌上当当作响,扰人心神。一个车夫被石块击中额头,惨叫着倒地。
“他们想拖时间!”蒙骜看出端倪,“拖到天亮,我们就完全暴露了!”
郅韦已到车队尾部。他掀开车上苦布,露出码放整齐的桐油桶。每桶五十斤,封口用蜡密封。
“帮我!”他招呼韩冲。
两人合力滚下一桶油,用刀撬开封口。浓烈的桐油味弥漫开来。郅韦撕下衣襟,浸入油中,然后缠在一根长木棍上。
“你要烧山?”韩冲惊道,“这是正月,草木枯干,万一……”
“不要万一。”郅韦点燃布条,火焰腾起,“他们要木材,我就让他们知道,这些木材烧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举着火把,走到车队前方空地上,对着崖顶大喊:“崖上的兄弟听着!我知道你们不是山贼,也知道谁派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批木材,我今天就是烧了,也不会留给他!”
火焰在夜风中摇曳,映红了他的脸。
崖顶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冷笑:“烧?你舍得?这是舟山战船的桅木!”
“桅木可以再砍,人命只有一条!”郅韦将火把凑近旁边一辆牛车,“我数三声,你们不退,我就点火!一!”
蒙骜急了:“郅韦!这是将军要的……”
“二!”
崖顶有人影晃动。显然对方没料到这一手。
“三!”
火把触及桐油浸湿的车厢板。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没了苦布。枯木遇火,噼啪作响,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疯子!”崖顶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
但骂声很快变成了惊呼——山风卷着火苗,舔舐着崖壁上的枯藤。正月天干物燥,枯藤见火即燃,火势顺着藤蔓向崖顶蔓延!
“撤!快撤!”崖顶乱成一团。
郅韦却已扑到着火的牛车前,和韩冲等人用衣服扑打火焰。“只烧一辆!只烧一辆就够了!”他喊道,“快救火!”
蒙骜恍然大悟——这是诈术!郅韦根本不想真烧木材,他只是要制造火势蔓延的假象,逼崖顶伏兵现身救火或者撤离。
果然,崖顶的人顾不上放箭了。火势如果真烧上山,这片山林的损失不是他们能承担的。数十人从崖顶两侧的隐蔽小径冲下来,有的提着水袋,有的拿着树枝,慌忙扑打蔓延的山火。
火光中,郅韦看清了这些人的装扮——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制式相同,动作整齐划一。这哪是山贼,分明是私兵。
“蒙司马!”他大喊,“就是现在!”
蒙骜早已会意。五十边军如虎出柙,直扑那些救火的“山贼”。对方仓促应战,又分散在火场各处,瞬间被分割包围。
战斗在火光中进行。郅韦没有加入厮杀,而是指挥车夫们将未着火的牛车向后挪移,远离火场。他的目光始终在搜索——搜索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找到了。
在峡谷东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着一个披斗篷的身影。那人没有参与救火,也没有加入战斗,只是静静观察着局势。
郅韦抓起地上的一把弩——那是魏国边军的制式弩,射程百步。他端弩、上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市井十年,他别的本事没有,眼力准头是吃饭的本钱。
弩矢破空。
斗篷人似乎有所察觉,侧身躲避。但箭矢还是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花。那人闷哼一声,向后跌入阴影中。
“留活口!”蒙骜那边已控制住局面,生擒了十余人。
郅韦冲向东侧岩石。等他赶到时,只看到岩石上的一滩血迹,还有一件被丢弃的斗篷。斗篷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字——“季”。
季武。果然是季武亲自带队。
郅韦拾起斗篷,看着上面那个绣字,忽然笑了。智氏这是急了,连假死的家臣都不得不亲自出马。
“跑了。”他对赶来的蒙骜说,“但留下了这个。”
蒙骜看到斗篷上的血迹和绣字,脸色凝重:“此事必须禀报赵将军。智氏私兵扮山贼劫杀官商,这是谋逆!”
“不急。”郅韦将斗篷收起,“先把火扑灭,清点伤亡,继续赶路。等到了邯郸,这份证据才会发挥最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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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洛邑城外。
智瑶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内,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子朝的话:“让秋天的收成说话。”
让收成说话?多么天真的想法。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谁强谁说话,谁赢谁定规矩。铁犁再好,能挡得住刀剑吗?农人再饱,能抵得过甲士吗?
但他不得不承认,赵朔这一手很高明。不争口舌,不斗权谋,只做实事实。铁犁在王室籍田试用,秋收增产,天下农人自然心向邯郸。那时候,智氏再说什么“奇技淫巧”“墨家异端”,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公子,前面就到边境了。”车外驭手禀报。
智瑶睁开眼,掀开车帘。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他知道,自己这趟洛邑之行,表面上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阻止铁犁立刻获得王室认可,但实际上,他输了。
输在格局,输在眼界,输在看不见那些翻土耕田的农夫,才是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力量。
“不回新田。”他忽然道,“转道,去邯郸。”
驭手一愣:“公子,这……”
“按我说的做。”智瑶放下车帘,“我要亲眼看看,赵朔的邯郸,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马车转向东北,朝着太行山的方向驶去。
而此刻的太行陉,火已扑灭,车队重新启程。郅韦骑在马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一夜激战,他们死了三人,伤了七个,但木材保住了,还抓了十一个活口,缴获了一批制式武器。
更重要的是,那件带血的斗篷,成了智氏无法抵赖的证据。
“郅头,前面就出山了。”韩冲指着远处豁然开朗的地平线。
郅韦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山野,而在朝堂;不在刀剑,而在人心。
但他也相信,只要舟山的战船能造出来,只要薪火堂的学堂能建起来,只要那些翻身的平民子弟能走出来——这个天下,总会变得不一样。
晨光中,车队驶出太行山。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银。更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而在东海之滨,舟山的船坞里,第一根少梁松木正被吊装上船体。
徐璎站在船头,用手掌丈量着木头的纹理。“好木。”她轻声说,“年轮均匀,质地坚韧,能做最好的主桅。”
海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飘扬。远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春天,真的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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