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正月二十,新田智府书房。
智瑶跪坐在父亲面前,将一卷写满密文的帛书呈上。室内炭火正旺,但气氛却冷得像腊月冰窖。
智申展开帛书,目光一行行扫过。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手指在某个词句上轻叩。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帛纸翻动的窸窣声。
足足两刻钟后,智申放下帛书,闭目沉思。
“郅韦此人,市井出身,却能在太行陉反杀季武的埋伏。”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动,“赵朔用人,果然不拘一格。”
智瑶垂首:“是儿臣失察。原以为季武带五十私兵,对付一支商队绰绰有余。”
“不是你的错。”智申摆摆手,“季武轻敌了。他以为对方只是普通吏员和车夫,没想到赵朔派去的人里藏着黑潮军老兵,更没想到那个郅韦有如此急智。”他顿了顿,“斗篷上的血,确定是季武的?”
“箭矢擦过左肩,伤口不深,但淬了毒。”智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伤者衣物上刮下的血痂,已验过,确实是季武的血型。”
智申接过瓷瓶,把玩着:“赵朔拿到了这件斗篷,却没有立刻发难。他在等什么?”
“儿臣在邯郸十日,观察赵朔行事。”智瑶抬头,“此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若出手,必定是连环杀招。一件斗篷,最多证明季武假死、扮贼劫道,动摇不了智氏根基。他要的,恐怕更多。”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仆在外禀报:“主公,中行寅大夫、魏侈大夫到访,已在正厅等候。”
智申与儿子对视一眼,起身整理衣冠:“请两位大夫稍候,我即刻便到。”
父子二人穿过回廊时,智申低声吩咐:“季武不能再露面了。让他去齐国,找田乞。田氏正缺懂晋国事务的谋士。”
“那邯郸那边……”
“赵朔不是在等机会吗?”智申冷笑,“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
---
正厅里,中行寅和魏侈正对坐饮茶。见智申进来,二人起身见礼。
“智公,”中行寅开门见山,“赵朔在邯郸搞的那些名堂,你我都知道了。薪火堂、海事学堂、墨家工坊——这是要把晋国的人才、技术、人心都聚到邯郸去啊。”
魏侈接过话头:“更麻烦的是秦国、魏国都开始跟邯郸交易。乌氏倮的铁,公孙痤的木材,这些原本都该经过我们的手。”
智申在主位坐下,亲自为二人斟茶:“二位稍安勿躁。赵朔所作所为,看似热闹,实则危机四伏。”
他放下茶壶,缓缓道:“第一,他推行新法,触动的是所有世卿贵族的利益。今天他可以让平民入学,明天就能让平民为官。中行氏、魏氏、范氏、韩氏——谁家没有数百门客、数千私兵?这些人的前程,难道要跟贩夫走卒的儿子平起平坐?”
中行寅神色微动。
“第二,他结盟舟城,看似得了造船技术,实则引火烧身。”智申继续,“楚国沈尹戌是什么人?琅琊吃了亏,他岂会罢休?一旦楚军大举进攻舟山,赵朔救是不救?救,就要动用晋国兵力;不救,舟城覆灭,他声望尽毁。”
魏侈点头:“第三呢?”
“第三,”智申声音转冷,“他私通外邦。与秦国的铁器交易,与魏国的木材买卖,哪一桩经过司寇府核准?哪一桩向国君报备?说他‘里通外国’,不为过吧?”
厅内一时安静。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红,映得三人脸色明暗不定。
中行寅沉吟道:“智公的意思是,我们联名上奏,弹劾赵朔?”
“不。”智申摇头,“弹劾要有实证。赵朔做事谨慎,账目清楚,又有军功在身,轻易动不了他。”他看向二人,“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如何釜底抽薪?”
“他建薪火堂,我们就建更多的学堂;他给平民子弟机会,我们就给更大的机会。”智申眼中闪过精光,“我提议,在新田设立‘国学’,面向晋国所有士人——不论出身,只考才学。通过者,可入六卿府衙为吏,表现优异者,可直接举荐为大夫。”
魏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自毁根基?”
“非也。”智申微笑,“赵朔的学堂教什么?识字、算数、工匠技艺。我们的国学教什么?《诗》《书》《礼》《乐》《易》《春秋》六艺。谁高谁低,天下人自有评判。而且——”他压低声音,“国学由六卿共管,学生自然要感念六卿之恩。这人才,终究还是在我们手里。”
中行寅抚掌:“妙!此计大妙!既破了赵朔‘唯才是举’的招牌,又收了天下士人之心。”
“还有,”智申补充,“我准备向国君提议,铸造‘刑鼎’,将晋国律法刻于鼎上,公示于市。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晋国法度严明,赏罚有据。”
魏侈这次真坐不住了:“铸刑鼎?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就是要前所未有。”智申站起身,走到窗边,“赵朔用‘公平’收买人心,我们就用‘法度’彰显公正。他要变革,我们就比他变得更快、更彻底。但要记住——”他转身,“变革的方向,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三人又密议半个时辰,中行寅和魏侈才告辞离去。
智瑶从屏风后走出:“父亲,铸刑鼎之事,恐遭其他卿族反对。”
“他们会同意的。”智申看着儿子,“因为这是唯一能对抗赵朔‘新法’的方式。赵朔讲实用,我们就讲礼法;他重技术,我们就重经典;他要公平,我们就给法度。到最后,天下人会发现,赵朔能给的一切,我们都能给,而且给得更多、更好。”
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卷空白帛书:“给赵朔写封信。”
“写信?”
“以我的名义。”智申提笔蘸墨,“就说,听闻邯郸薪火堂开学,我心甚慰。为表支持,智氏愿捐赠百金、百卷书籍。另外,邀请邯郸学堂的优秀学徒,来年可参加新田国学的选拔。”
智瑶怔住:“父亲,这……”
“示好,有时候比示威更有用。”智申开始书写,字迹雍容端庄,“赵朔若接受捐赠,就是承认智氏的地位;若不接受,就显得小气狭隘。至于邀请学徒——那些平民子弟,有几个真能通过六艺考核?到时候他们落选,自然会明白,邯郸教的东西,终究上不了台面。”
信写好了,智申用印封缄。
“还有,”他将信交给儿子,“派人把季武那支私兵的家属照顾好。抚恤金加倍,子女送入智氏私学。要让所有人知道,为智氏办事,生有厚禄,死有哀荣。”
智瑶双手接过信,心中凛然。父亲的这一套组合拳——公开的国学、铸刑鼎,私下的捐赠、抚恤——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相比之下,赵朔那种直来直去的做法,确实显得稚嫩了。
但他脑海中,忽然又闪过邯郸薪火堂里那些孩子的脸。那些念着“天地人”的、明亮的眼睛。
那些眼睛,会看得懂六艺吗?
会在乎刑鼎吗?
他不知道。
---
同日傍晚,邯郸将军府。
赵朔收到了智申的信。他看完后,将信递给陈轸、公孙明、徐青传阅。
“百金,百卷书,邀请学徒参加国学选拔。”陈轸冷笑,“智申这是要收买人心,还是要羞辱我们?”
公孙明沉吟:“捐赠可以收下,但要有条件——书籍必须是我们需要的农书、工书、医书,不要那些空洞的礼乐典籍。至于国学选拔……”他看向赵朔,“将军,去还是不去?”
赵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徐青:“薪火堂那边,学徒们学得如何?”
“进度很快。尤其是算术和格物,很多孩子一点就通。但识字确实慢些,毕竟底子薄。”
“告诉他们,”赵朔说,“好好学,明年开春,薪火堂会选拔十人去新田,参加国学考试。考上了,是他们的本事;考不上,回来继续学,不丢人。”
徐青急了:“将军,真让他们去?智氏明显是要设局羞辱……”
“如果是设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赵朔平静道,“如果是真考,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不敢去?难道邯郸教出来的,就一定比新田差?”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北薪火堂的方向:“再说了,去见识见识也好。看看那些学六艺的贵族子弟,看看他们学的《诗》《书》《礼》《乐》,到底能不能治国安邦,能不能让百姓吃饱饭。”
陈轸忽然想起一事:“将军,郅韦带回来的那件斗篷……”
“先收着。”赵朔转身,“季武已经去了齐国,现在拿出来,最多让智申再丢一个家臣。我们要等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智氏通楚的证据,不会只有季武这一条线。”赵朔目光深邃,“琅琊之袭,楚国水师来得太巧,知道得太清楚。新田这边,一定还有更高层的内应。”
书房里烛火跳动。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徐青忽然道:“将军,舟山来信说,‘破浪号’试航成功,徐主事请求加快桅木加工。她担心楚国水师会在春汛时来犯。”
“准。”赵朔立即道,“从明天起,城东船场昼夜赶工。另外,让海事学堂的学徒都去船场见习,边学边干。”
众人领命退下。赵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邯郸移到舟山,再到长江口。
他知道,智申的这封信,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国学、刑鼎、捐赠——这些都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在即将到来的春天,在舟山外的海面上,在晋国朝堂的下一轮博弈中。
而此刻,在长江边的楚军水寨,沈尹戌也在看地图。
地图上,舟山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新获得的情报:舟山新建船坞三座,战船下水一艘,另有五艘在建。主桅木料来自魏国少梁,桐油来自邯郸,工匠中混杂着墨家传人。
“传令,”沈尹戌对副将说,“各营加紧训练。三月春汛,我要看到五百艘战船整装待发。”
“将军,舟山那边……”
“先不打。”沈尹戌手指点向地图另一处,“打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一个小岛上,岛名标注着:琅琊旧址。
“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再打琅琊。”沈尹戌笑了,“那就再打一次。这次,要打得他们记住——楚国的云梦水师,不是吃素的。”
夜色渐深。长江水滚滚东流,浪涛拍岸,如同战鼓声声。
从新田到邯郸,从舟山到云梦,无数人在这寒夜里谋划、准备、等待。
春天快来了。
战争的季节,也快来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