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9章 九月(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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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壬辰,雍城。
    元蹲在铁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简。
    是狗剩的回信。
    她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得。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你在秦国好好学,学会了更多字就回来。俺等你。狗剩。”
    她把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小的那个孩子从铁坊里探出头来,看着她。
    “元姐,你咋了?”
    元摇摇头。
    “没事。”
    那孩子凑过来,盯着她手里的简。
    “这是啥?”
    元说:“信。俺哥哥写的。”
    那孩子歪着头。
    “你哥哥在哪儿?”
    元说:“邯郸。”
    那孩子想了想。
    “邯郸远吗?”
    元点点头。
    “远。坐船七天,坐车十几天。”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元姐,俺以后也想去邯郸。”
    元愣了一下。
    “你去邯郸做啥?”
    那孩子说:“去看你。”
    元看着他。
    小小的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缺了门牙的嘴咧着。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四十三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十多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的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攥着。
    黑子今天教的是“家”。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上面是“宀”,下面是“豕”。
    “这个字念家。”他说,“就是咱们住的那个家。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众人跟着念:“家——”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这辈子,没养过猪。”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接着说:“可俺有家。俺有儿子,有孙子,有重孙子。俺儿子在少梁当兵,死了。俺孙子在家种地,俺重孙子在这儿学字。”
    他指了指蹲在旁边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俺重孙子叫狗子。”他说,“跟他太爷爷一个名。”
    黑子愣了一下。
    “您也叫狗子?”
    老人点点头。
    “俺叫狗子,俺儿子叫狗子,俺孙子叫狗子,俺重孙子还叫狗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
    老人也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他低下头,在地上划了一个“狗”字。
    “太爷爷,”他说,“这是您的名。”
    老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树枝在地上照着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划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黑子点点头。
    “您会了。”
    老人笑了。
    他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黑子,”他回过头,“俺重孙子,以后能当官吗?”
    黑子想了想。
    “能。”他说,“只要他好好学。”
    老人点点头。
    他又往前走。
    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站起来,跑过去扶住他。
    一老一小,慢慢走远。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娘。”他说,“就是你们的娘。”
    众人跟着念:“娘——”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会写俺娘的名字了。”
    阿狗看着他。
    “写一遍。”
    狗子蹲下来,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王二妮”。
    阿狗看了看,点点头。
    “对。”
    狗子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百夫长,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
    阿狗想了想。
    “你学会多少个字了?”
    狗子低下头,数了数。
    “俺……俺会写五十多个了。”
    阿狗摇摇头。
    “再学。学会一百个字,就能写信了。”
    狗子有点失望,可还是点点头。
    他蹲下来,又开始划那个“娘”字。
    远处,吴起站在高台上,看着这边。
    他看了一会儿,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阿狗身边。
    “阿狗。”
    阿狗站起来。
    “将军。”
    吴起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划字的人。
    “你教了多久了?”
    阿狗说:“四个月了。”
    吴起点点头。
    “教得怎么样?”
    阿狗想了想。
    “最快的学会了八十多个字。最慢的学会了二十多个。”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阿狗,你知道武卒和别的兵,有什么区别吗?”
    阿狗摇头。
    吴起说:“武卒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你教的这些字,就是在告诉他们为什么。”
    阿狗听着,没有说话。
    吴起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阿狗,”他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
    阿狗愣住了。
    吴起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阿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安邑,西门。
    西门豹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队人,是各邑送信的。
    他等了一会儿,有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两大捆简。
    “西门大人,各邑的奏报。”
    西门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有邺地的,有汾阴的,有少梁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抱着那些简,往相府走。
    走到相府门口,李悝正站在那儿。
    “相国,各邑的奏报。”
    李悝接过来,一卷一卷地翻。
    翻到某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汾阴送来的。
    姒写的。
    “相国钧鉴:
    汾阴县,有老卒遗孀,年七十余,独居。日前,其孙从少梁来信。其孙不识字,信是军中识字的帮写的。老妇持信至县衙,求臣念与她听。
    臣展信读之。信曰:奶奶,俺在少梁都好。田保住了。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等俺学会了更多字,就自己给您写信。孙子石头。
    老妇听毕,泣不成声。良久,抬头问臣:先生,俺孙子写的名,是啥样?
    臣取笔,书‘石头’二字于简上,示之。老妇捧简,看了很久。曰:俺孙子,叫这个名字。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那老妇知道孙子会写字,法是让那老妇知道,她孙子还活着,还记着她。
    姒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七十岁的老妇,知道自己孙子还活着。
    望东,九月己亥。
    匠乙的孙子站在一个新搭的木架子上,望着远处。
    他们已经往里面走了二十多里,一路上看见了从来没见过的树,从来没见过的鸟,从来没见过的野兽。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
    “阿匠,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匠乙的孙子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大,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大。”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不走了。”他说,“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
    “回去?”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出来快两个月了。”他说,“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该担心了。”
    他从木架上下来,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那袋土还在,鼓鼓囊囊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山连着山,树连着树,看不到边。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旁边的人跟着他。
    “阿匠,咱们还来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来。”他说,“下次带更多人来。”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各邑送来的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合阳送来的。
    “合阳县,黑子教字,六月之内,识学者二百一十七人。有老人名狗子者,年七十三,学字六月,能写己名。日前,其重孙子狗子亦入学,与老人同名。老人教其重孙子写‘狗’字,一老一小,蹲于树下,一笔一画。村人见之,莫不动容。”
    嬴师隰读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少年写的四个字:农人不跪。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种子,还在长。
    长成了二百一十七个会写字的人。
    长成了那个七十多岁还能教重孙子的老人。
    长成了那些蹲在树下、一笔一画的孩子。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
    嬴师隰没有回头。
    “渠梁,”他说,“那个邯郸来的孩子,住了多久了?”
    嬴渠梁想了想。
    “三个多月了。”
    嬴师隰点点头。
    “让她回去吧。”他说,“她想学的,应该都学会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臣遵命。”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她,”他说,“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嬴渠梁”、“匠乙”、“狗剩”。
    她已经写了很多很多遍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也在写。
    写的是“元”。
    匠乙从铁坊里走出来,蹲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丫头,你要回去了?”
    元抬起头。
    “您咋知道?”
    匠乙指了指远处。
    嬴渠梁正往这边走。
    元站起来,看着他走近。
    嬴渠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元,”他说,“君上说,让你回去。”
    元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俺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匠乙,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铁坊里那些正在打铁的人。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跑进铁坊里。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她。
    元站在中间,朝他们鞠了一躬。
    “俺要回去了。”她说,“谢谢你们教俺看打铁。”
    匠乙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最小的孩子跑进来,站在她旁边。
    “元姐,俺以后去邯郸找你。”
    元看着他。
    “好。”她说,“俺等你。”
    她走出铁坊,走到嬴渠梁身边。
    “嬴先生,俺走吧。”
    嬴渠梁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了几步,元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铁坊,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匠乙。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简,跑回去,塞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这个给你。”
    那孩子接过来,展开。
    是狗剩写给元的那封信。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
    那孩子抬起头。
    “元姐,这是啥?”
    元说:“是俺哥哥写的信。俺送给你了。”
    那孩子把那卷简贴在胸口,看着她。
    “元姐……”
    元笑了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转身,跑向嬴渠梁。
    没有再回头。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元应该快回来了。”
    狗剩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俺想去接她。”
    徐璎愣了一下。
    “去哪儿接?”
    狗剩说:“琅琊。她坐船回来,肯定在琅琊上岸。”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你去吧。”
    狗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徐先生,”他回过头,“俺能借您的船吗?”
    徐璎点点头。
    “能。”
    狗剩笑了。
    他跑出去,跑向码头。
    跑得很快。
    西行路上,九月丙午。
    元坐在驴车上,望着两边的风景。
    赶车的老汉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甩甩鞭子。
    元忽然问:“老伯,到琅琊还要多久?”
    老汉头也不回。
    “快了。再有七八天。”
    元点点头。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简。
    有嬴渠梁的,有匠乙的,有那个最小的孩子塞给她的。
    还有一袋土。
    秦国的土。
    她要把这袋土带回去,给狗剩哥哥看看。
    她抬起头,望着前面。
    路还很长。
    可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她
    邯郸,码头。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徐璎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狗剩,”她说,“你知道怎么去琅琊吗?”
    狗剩点点头。
    “知道。您教过俺。”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去了琅琊,要是没接到她呢?”
    狗剩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接到?”
    徐璎说:“万一错过了呢?万一她走的是别的路呢?”
    狗剩想了想。
    “那俺就等着。”他说,“一直等,等到她来。”
    徐璎看着他,没有说话。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是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海的那边,有一个人在往这边走。
    他摸了摸怀里。
    空的。
    等着装那袋土。
    秦国的土。
    夜里。
    狗剩坐在船舱里,提笔写道:
    “九月壬辰,雍城。元收到俺的信了。她把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最小的那个孩子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那孩子说,俺以后也想去邯郸。元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同日,合阳。黑子教四十三个人认字。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狗子。他重孙子也叫狗子。一老一小,蹲在树下,写同一个‘狗’字。老人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同日,少梁。狗子会写他娘的名字了。他问阿狗,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阿狗说,再学。学会一百个字,就能写信了。吴起对阿狗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
    同日,安邑。姒来信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妇,收到孙子的信。她孙子在少梁当兵,让人帮她写信。信上说,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老妇捧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孙子叫石头。
    同日,望东。匠乙的孙子往回走了。他说,出来快两个月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该担心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那袋土还在。
    同日,雍城。嬴师隰说,让她回去吧。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元把俺的信送给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她说,是俺哥哥写的信,送给你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海图。
    明天一早,俺去琅琊。
    去接她。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字。
    不知道她会不会带一把秦国的土回来。
    可俺知道,她会回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俺去接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海浪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船头,坐下。
    望着西边。
    琅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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