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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壬辰,雍城。
元蹲在铁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简。
是狗剩的回信。
她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得。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你在秦国好好学,学会了更多字就回来。俺等你。狗剩。”
她把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小的那个孩子从铁坊里探出头来,看着她。
“元姐,你咋了?”
元摇摇头。
“没事。”
那孩子凑过来,盯着她手里的简。
“这是啥?”
元说:“信。俺哥哥写的。”
那孩子歪着头。
“你哥哥在哪儿?”
元说:“邯郸。”
那孩子想了想。
“邯郸远吗?”
元点点头。
“远。坐船七天,坐车十几天。”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元姐,俺以后也想去邯郸。”
元愣了一下。
“你去邯郸做啥?”
那孩子说:“去看你。”
元看着他。
小小的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缺了门牙的嘴咧着。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四十三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十多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的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攥着。
黑子今天教的是“家”。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上面是“宀”,下面是“豕”。
“这个字念家。”他说,“就是咱们住的那个家。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众人跟着念:“家——”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这辈子,没养过猪。”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接着说:“可俺有家。俺有儿子,有孙子,有重孙子。俺儿子在少梁当兵,死了。俺孙子在家种地,俺重孙子在这儿学字。”
他指了指蹲在旁边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俺重孙子叫狗子。”他说,“跟他太爷爷一个名。”
黑子愣了一下。
“您也叫狗子?”
老人点点头。
“俺叫狗子,俺儿子叫狗子,俺孙子叫狗子,俺重孙子还叫狗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
老人也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他低下头,在地上划了一个“狗”字。
“太爷爷,”他说,“这是您的名。”
老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树枝在地上照着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划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黑子点点头。
“您会了。”
老人笑了。
他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黑子,”他回过头,“俺重孙子,以后能当官吗?”
黑子想了想。
“能。”他说,“只要他好好学。”
老人点点头。
他又往前走。
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站起来,跑过去扶住他。
一老一小,慢慢走远。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娘。”他说,“就是你们的娘。”
众人跟着念:“娘——”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会写俺娘的名字了。”
阿狗看着他。
“写一遍。”
狗子蹲下来,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王二妮”。
阿狗看了看,点点头。
“对。”
狗子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百夫长,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
阿狗想了想。
“你学会多少个字了?”
狗子低下头,数了数。
“俺……俺会写五十多个了。”
阿狗摇摇头。
“再学。学会一百个字,就能写信了。”
狗子有点失望,可还是点点头。
他蹲下来,又开始划那个“娘”字。
远处,吴起站在高台上,看着这边。
他看了一会儿,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阿狗身边。
“阿狗。”
阿狗站起来。
“将军。”
吴起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划字的人。
“你教了多久了?”
阿狗说:“四个月了。”
吴起点点头。
“教得怎么样?”
阿狗想了想。
“最快的学会了八十多个字。最慢的学会了二十多个。”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阿狗,你知道武卒和别的兵,有什么区别吗?”
阿狗摇头。
吴起说:“武卒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你教的这些字,就是在告诉他们为什么。”
阿狗听着,没有说话。
吴起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阿狗,”他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
阿狗愣住了。
吴起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阿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安邑,西门。
西门豹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队人,是各邑送信的。
他等了一会儿,有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两大捆简。
“西门大人,各邑的奏报。”
西门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有邺地的,有汾阴的,有少梁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抱着那些简,往相府走。
走到相府门口,李悝正站在那儿。
“相国,各邑的奏报。”
李悝接过来,一卷一卷地翻。
翻到某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汾阴送来的。
姒写的。
“相国钧鉴:
汾阴县,有老卒遗孀,年七十余,独居。日前,其孙从少梁来信。其孙不识字,信是军中识字的帮写的。老妇持信至县衙,求臣念与她听。
臣展信读之。信曰:奶奶,俺在少梁都好。田保住了。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等俺学会了更多字,就自己给您写信。孙子石头。
老妇听毕,泣不成声。良久,抬头问臣:先生,俺孙子写的名,是啥样?
臣取笔,书‘石头’二字于简上,示之。老妇捧简,看了很久。曰:俺孙子,叫这个名字。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那老妇知道孙子会写字,法是让那老妇知道,她孙子还活着,还记着她。
姒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七十岁的老妇,知道自己孙子还活着。
望东,九月己亥。
匠乙的孙子站在一个新搭的木架子上,望着远处。
他们已经往里面走了二十多里,一路上看见了从来没见过的树,从来没见过的鸟,从来没见过的野兽。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
“阿匠,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匠乙的孙子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大,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大。”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不走了。”他说,“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
“回去?”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出来快两个月了。”他说,“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该担心了。”
他从木架上下来,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那袋土还在,鼓鼓囊囊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山连着山,树连着树,看不到边。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旁边的人跟着他。
“阿匠,咱们还来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来。”他说,“下次带更多人来。”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各邑送来的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合阳送来的。
“合阳县,黑子教字,六月之内,识学者二百一十七人。有老人名狗子者,年七十三,学字六月,能写己名。日前,其重孙子狗子亦入学,与老人同名。老人教其重孙子写‘狗’字,一老一小,蹲于树下,一笔一画。村人见之,莫不动容。”
嬴师隰读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少年写的四个字:农人不跪。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种子,还在长。
长成了二百一十七个会写字的人。
长成了那个七十多岁还能教重孙子的老人。
长成了那些蹲在树下、一笔一画的孩子。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
嬴师隰没有回头。
“渠梁,”他说,“那个邯郸来的孩子,住了多久了?”
嬴渠梁想了想。
“三个多月了。”
嬴师隰点点头。
“让她回去吧。”他说,“她想学的,应该都学会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臣遵命。”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她,”他说,“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嬴渠梁”、“匠乙”、“狗剩”。
她已经写了很多很多遍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也在写。
写的是“元”。
匠乙从铁坊里走出来,蹲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丫头,你要回去了?”
元抬起头。
“您咋知道?”
匠乙指了指远处。
嬴渠梁正往这边走。
元站起来,看着他走近。
嬴渠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元,”他说,“君上说,让你回去。”
元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俺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匠乙,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铁坊里那些正在打铁的人。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跑进铁坊里。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她。
元站在中间,朝他们鞠了一躬。
“俺要回去了。”她说,“谢谢你们教俺看打铁。”
匠乙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最小的孩子跑进来,站在她旁边。
“元姐,俺以后去邯郸找你。”
元看着他。
“好。”她说,“俺等你。”
她走出铁坊,走到嬴渠梁身边。
“嬴先生,俺走吧。”
嬴渠梁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了几步,元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铁坊,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匠乙。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简,跑回去,塞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这个给你。”
那孩子接过来,展开。
是狗剩写给元的那封信。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
那孩子抬起头。
“元姐,这是啥?”
元说:“是俺哥哥写的信。俺送给你了。”
那孩子把那卷简贴在胸口,看着她。
“元姐……”
元笑了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转身,跑向嬴渠梁。
没有再回头。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元应该快回来了。”
狗剩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俺想去接她。”
徐璎愣了一下。
“去哪儿接?”
狗剩说:“琅琊。她坐船回来,肯定在琅琊上岸。”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你去吧。”
狗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徐先生,”他回过头,“俺能借您的船吗?”
徐璎点点头。
“能。”
狗剩笑了。
他跑出去,跑向码头。
跑得很快。
西行路上,九月丙午。
元坐在驴车上,望着两边的风景。
赶车的老汉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甩甩鞭子。
元忽然问:“老伯,到琅琊还要多久?”
老汉头也不回。
“快了。再有七八天。”
元点点头。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简。
有嬴渠梁的,有匠乙的,有那个最小的孩子塞给她的。
还有一袋土。
秦国的土。
她要把这袋土带回去,给狗剩哥哥看看。
她抬起头,望着前面。
路还很长。
可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她
邯郸,码头。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徐璎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狗剩,”她说,“你知道怎么去琅琊吗?”
狗剩点点头。
“知道。您教过俺。”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去了琅琊,要是没接到她呢?”
狗剩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接到?”
徐璎说:“万一错过了呢?万一她走的是别的路呢?”
狗剩想了想。
“那俺就等着。”他说,“一直等,等到她来。”
徐璎看着他,没有说话。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是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海的那边,有一个人在往这边走。
他摸了摸怀里。
空的。
等着装那袋土。
秦国的土。
夜里。
狗剩坐在船舱里,提笔写道:
“九月壬辰,雍城。元收到俺的信了。她把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最小的那个孩子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那孩子说,俺以后也想去邯郸。元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同日,合阳。黑子教四十三个人认字。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狗子。他重孙子也叫狗子。一老一小,蹲在树下,写同一个‘狗’字。老人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同日,少梁。狗子会写他娘的名字了。他问阿狗,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阿狗说,再学。学会一百个字,就能写信了。吴起对阿狗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
同日,安邑。姒来信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妇,收到孙子的信。她孙子在少梁当兵,让人帮她写信。信上说,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老妇捧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孙子叫石头。
同日,望东。匠乙的孙子往回走了。他说,出来快两个月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该担心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那袋土还在。
同日,雍城。嬴师隰说,让她回去吧。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元把俺的信送给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她说,是俺哥哥写的信,送给你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海图。
明天一早,俺去琅琊。
去接她。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字。
不知道她会不会带一把秦国的土回来。
可俺知道,她会回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俺去接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海浪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船头,坐下。
望着西边。
琅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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