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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丁巳,邯郸。
天还没亮,元就醒了。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隔壁传来狗剩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小心,怕吵醒她。
她已经回来七天了。
七天里,狗剩教她看海图。她学会了认“东”、“西”、“南”、“北”,学会了认“舟城”、“余姚”、“琅琊”、“望乡岛”。
可最难的那个字,她还不会写。
“瀛”。
嬴渠梁说过,那是秦国更西边的地方,很远,有山,有水,有人。
她爬起来,穿上褂子,走到廊下。
狗剩正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划字。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哥。”
狗剩抬起头。
“嗯?”
元指着地上的字。
“这个字念啥?”
狗剩低头看了看。
“瀛。”他说,“嬴先生的嬴,加上三点水。”
元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俺想学会它。”
狗剩点点头。
“俺教你。”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五十三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十多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旁边蹲着重孙子,也攥着树枝。
黑子今天教的是“霜”。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左边是“雨”,右边是“相”。
“这个字念霜。”他说,“就是早上起来,地上白白的那个东西。天冷了,就有了。”
众人跟着念:“霜——”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霜降了。”
黑子点点头。
“嗯,霜降了。”
老人望着远处的田地。
“该收庄稼了。”他说,“今年的庄稼,长得真好。”
黑子也望着远处。
田里的谷子黄了,沉甸甸的,一片一片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那个重孙子忽然问:“太爷爷,俺家的庄稼,能收多少?”
老人想了想。
“能收三石。”他说,“比去年多一石。”
重孙子笑了。
“那俺能吃饱了。”
老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能。”他说,“能吃饱。”
黑子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是“收”。
雍城,西郊。
匠乙站在铁坊门口,望着远处。
嬴渠梁从宫里走来,走得很快。
匠乙看着他走近。
“公子,何事?”
嬴渠梁站定,喘了口气。
“匠首,君上要去合阳。”
匠乙愣了一下。
“合阳?君上的身子……”
嬴渠梁摇摇头。
“劝不住。”他说,“君上说,想去看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看看他教的那些人,都学会写字了没有。”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转身,走进铁坊。
嬴渠梁跟着他走进去。
匠乙走到最小的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狗子,”他说,“你去合阳。”
那个孩子愣住了。
“俺去合阳做甚?”
匠乙说:“跟着君上去。去看看那个叫黑子的,是怎么教人的。回来告诉俺。”
狗子点点头。
他站起来,跑到嬴渠梁身边。
嬴渠梁看着他。
小小的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元。
那个从邯郸来的丫头,也长这样。
他伸手,摸了摸狗子的头。
“走。”他说,“去见君上。”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合阳送来的,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狗子跟着嬴渠梁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
嬴师隰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狗子?”
狗子点点头。
“俺是。”
嬴师隰笑了。
“俺也叫狗子。”他说,“俺小时候,也叫狗子。”
狗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亮亮的眼睛。
“君上也叫狗子?”
嬴师隰点点头。
“嗯。后来长大了,就不叫了。”
狗子想了想。
“那俺长大了,也不叫狗子了?”
嬴师隰摇头。
“你想叫啥,就叫啥。”他说,“俺的孙子,有人叫嬴渠梁,有人叫嬴什么什么。可俺小时候,就叫狗子。”
狗子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嬴师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狗子,”他说,“你陪俺去合阳。俺带你去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
狗子抬起头。
“君上,俺能带一封信去吗?”
嬴师隰愣了一下。
“信?给谁的?”
狗子说:“给元姐。俺想告诉她,俺去看黑子了。”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写。”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战。”他说,“你们都会了。今天学点别的。”
他站起来,指着远处的田地。
“看见了吗?”
众人望过去。
田里的谷子黄了,有人在收割。
阿狗说:“那是你们的田。你们在打仗,有人在帮你们收庄稼。”
众人沉默着。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家的田,谁在收?”
阿狗看着他。
“你娘。还有你弟弟。”
狗子低下头。
“俺弟弟才八岁。”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狗子,你给家里写信了吗?”
狗子点点头。
“写了。俺奶奶收到了。”
阿狗问:“你奶奶说啥?”
狗子从怀里摸出一卷简,展开。
“奶奶说:狗子,信收到了。俺不会写字,是村里人念给俺听的。俺哭了。俺高兴。俺等你回来。”
阿狗听完,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家。”他说,“你们打仗,就是为了这个。”
安邑,西门。
西门豹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队人,是各邑送信的。
他等了一会儿,有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三大捆简。
“西门大人,各邑的奏报。”
西门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有邺地的,有汾阴的,有少梁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抱着那些简,往相府走。
走到相府门口,李悝正站在那儿。
“相国,各邑的奏报。”
李悝接过来,一卷一卷地翻。
翻到某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少梁送来的。
吴起写的。
“相国钧鉴:
少梁武卒,识字者已逾三百人。有能写信者,有能记账者,有能读简者。
日前,有武卒名狗子者,收其祖母信。其祖母不识字,信是村里识字的代笔。信至,狗子捧读,泪流满面。旁人问之,曰:俺奶奶说,等俺回去。
相国,武卒识字,非为别的。为的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吴起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叫狗子的武卒,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望乡岛,九月辛酉。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岛。
望乡岛。
他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岛。
“阿匠,到了。”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船慢慢靠岸,码头上站着一群人。
他看见偃了,看见徐璎了,看见很多认识的人。
他跳下船,跑到偃面前。
“偃先生。”
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回来了?”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递给偃。
“这是望东的土。”
偃接过来,捧在手里。
土是黑的,细细的,装得满满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还给匠乙的孙子。
“给你爷爷送去。”他说,“他等了很久了。”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他转身,往舟城的方向跑。
跑得很快。
舟城,铁坊。
匠乙蹲在门口,望着远处。
他已经望了很多天了。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门口,望着海的方向。
今天,他又望着海。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往这边跑。
跑得很急,越来越近。
匠乙站起来。
那个人跑到他面前,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他的孙子。
匠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孙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爷爷,望东的土。”
匠乙接过来,捧在手里。
土是黑的,细细的,还有点湿。
他把布袋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孙子也蹲下来,看着他。
“爷爷……”
匠乙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可他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他的孙子看见了。
“好。”他说,“好。”
邯郸,薪火堂。
元蹲在廊下,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瀛”。
她写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
狗剩坐在她旁边,看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是一个送信的。
那人递给他一卷简。
“邯郸郅同收。”
狗剩接过来,拆开。
是嬴渠梁写的。
“郅同兄如晤:君上将往合阳,携铁坊童子狗子同行。狗子者,元在雍城时教过之童子也。其有信与元,附于此。嬴渠梁。”
狗剩展开另一卷简。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元姐:俺跟君上去合阳了。去看黑子。回来俺写信给你。狗子。”
狗剩看完,把信递给元。
元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哥哥,”她说,“狗子会写信了。”
狗剩点点头。
“嗯。”
元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里。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九月丁巳,邯郸。元想学‘瀛’字。俺教她。她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
同日,合阳。黑子教五十三个人认字。教的是‘霜’。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该收庄稼了。他重孙子问,俺家的庄稼,能收多少?老人说,能收三石,比去年多一石。重孙子笑了,说那俺能吃饱了。
同日,雍城。嬴师隰要去合阳。他带了一个孩子,叫狗子。是元在雍城时教过的。狗子给元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同日,少梁。阿狗教两百人认字。他指着远处的田地,说那是你们的田。有人在帮你们收庄稼。狗子说,俺给奶奶写信了。奶奶回信说,等你回来。
同日,安邑。吴起来信说,有武卒收到祖母的信,泪流满面。吴起说,武卒识字,为的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同日,望乡岛。匠乙的孙子回来了。他把望东的土递给偃,然后往舟城跑。跑到铁坊门口,把那袋土递给爷爷。匠乙接过来,捧在手里,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说,好,好。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狗子写给元的信。
‘元姐:俺跟君上去合阳了。去看黑子。回来俺写信给你。’
那个在雍城铁坊门口蹲着的小孩子,会写信了。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俺把这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还蹲在那儿,借着月光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瀛”。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他蹲下来,看着她。
“还不睡?”
元摇摇头。
“俺想学会它再睡。”
狗剩没有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写。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静静的,凉凉的。
霜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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