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十月癸酉,合阳。
黑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入了十月,风就凉了,吹得窗纸簌簌响。
旁边睡着狗子,蜷成一团,睡得很沉。
黑子轻轻爬起来,披上褂子,推开门。
院子里,有个人坐在石头上。
是嬴师隰。
他背对着门,望着东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件旧袍子发白。
黑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君上,您咋起这么早?”
嬴师隰转过头,看了看他。
“老了,睡不着。”他说,“你咋也起了?”
黑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俺要准备今儿的课。”他说,“今儿要教‘根’字。”
嬴师隰愣了一下。
“根?”
黑子点点头。
“嗯。昨儿个有人问俺,庄稼收完了,根还在地里,那个字咋写。俺说俺还没教到。他说,那你啥时候教?俺等着。”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天亮以后,人慢慢来了。
先来的是孩子,三三两两,跑着跳着。然后是大人,扛着锄头的,背着筐的。最后来的是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得最早,坐在最前面。他重孙子挨着他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今天来了六十二个人。
黑子站起来,走到大槐树下,拿起木炭。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
左边是“木”,右边是“艮”。
“这个字念根。”他说,“就是树根的那个根,庄稼根的那个根。”
众人跟着念:“根——”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举起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家的谷子收完了,谷子根还在地里。那个根,是这个字不?”
黑子点点头。
“是。”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上划的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谷子根在地里,明年还能长谷子不?”
黑子愣了一下。
“不能。”他说,“谷子根不能长谷子。得重新种。”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那人呢?人死了,埋土里了,还能长出来不?”
黑子不知道该咋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嬴师隰。
嬴师隰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听着。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老人面前。
“老乡,”他说,“人死了,埋土里了,长不出来。”
老人看着他。
“那俺们写字干啥?俺们念书干啥?俺们死了,这些不都没了?”
嬴师隰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死了,你的重孙子还在。”他说,“你教他认的字,他记住了。他再教他的重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就长出来了。”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嬴师隰,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根”字。
他又划了一遍。
这一次,他划得很慢。
他的重孙子忽然问:“太爷爷,俺以后也教俺的重孙子写字,行不?”
老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行。”他说,“咋不行。”
中午。
黑子家院子里,摆了一张矮几。
嬴师隰坐在几前,黑子坐在对面,狗子蹲在旁边。
几上摆着两碗粟饭,一碟腌菜。
黑子低着头,不知道该说啥。
嬴师隰端起碗,吃了一口。
“这粟是你自己种的?”
黑子点点头。
“嗯。俺爷教俺种的。俺爷说,种地跟打铁一样,得用心。”
嬴师隰笑了。
“你爷说得对。”
他放下碗,看着黑子。
“黑子,你教了多少人了?”
黑子想了想。
“从开春到现在,教了八十七个。”他说,“有的学会了就不来了,有的还来。最多的学了二百多个字。”
嬴师隰点点头。
“你想过没有,以后咋办?”
黑子愣了一下。
“以后?”
嬴师隰说:“你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蹲在树下教字。你想当官不?想出去做事不?”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师隰。
“君上,俺没想过当官。”他说,“俺就想教字。俺想把村里的人,都教会了。把隔壁村的人,也教会了。把合阳的人都教会了。”
嬴师隰看着他。
“教会了干啥?”
黑子说:“教会了,他们就能写信了。就能知道外边的事儿了。就能像您说的那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了。”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黑子的肩。
“好。”他说,“你就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外面是田地,是村子,是远处的山。
他忽然说:“黑子,你听说过‘稷下学宫’吗?”
黑子摇摇头。
“没。”
嬴师隰说:“在齐国,有个地方叫稷下,那儿聚了好多人,都是教书的,念书的。各国的都有。他们在那儿讲学,争辩,写书。”
黑子听着,眼睛亮了。
“俺能去吗?”
嬴师隰转过头,看着他。
“能。”他说,“等你把合阳的人都教会了,就能去了。”
下午。
狗子坐在院子里,拿着木片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元”。
黑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写的是谁?”
狗子说:“元姐。俺给她写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知道她叫元?”
狗子说:“她教俺写字。俺问她叫啥,她说叫元。元宝的元。”
黑子愣了一下。
“元宝的元?”
狗子点点头。
“嗯。她说,她娘给她起的。她娘说,俺闺女是个元宝,谁捡着了谁有福。”
黑子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他不知道元会不会奏乐。
可他知道,元肯定是个有福的人。
他忽然说:“狗子,你给俺讲讲,邯郸啥样?”
狗子想了想。
“大。”他说,“比雍城大。有城墙,有集市,有好多人。还有海。”
黑子愣住了。
“海?”
狗子点点头。
“嗯。元姐说,海可大了,看不见边。她说等俺长大了,带俺去看。”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想去看。”
傍晚。
嬴师隰站在田边,望着西下的太阳。
黑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君上,您明天走?”
嬴师隰点点头。
“嗯。该回去了。”
黑子低下头。
“俺送您。”
嬴师隰摇摇头。
“不用。你教你的字。”
他转过身,看着黑子。
“黑子,俺问你一句话。”
黑子抬起头。
“您问。”
嬴师隰说:“你恨秦国不?”
黑子愣住了。
“恨秦国?为啥?”
嬴师隰说:“你爹死在战场上。你娘改嫁了。你跟着爷爷长大,吃了那么多苦。你不恨?”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君上,俺爷跟俺说过一句话。”
嬴师隰看着他。
“啥话?”
黑子说:“俺爷说,你爹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活了,你爹就没白死。”
嬴师隰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先君巡视边邑,在一个村子里,见到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爹也死在战场上,那孩子的娘也改嫁了。
那孩子看他的时候,眼睛也是干干净净的。
那孩子叫嬴渠梁。
他忽然伸手,把黑子揽过来,抱了抱。
“好。”他说,“好好活。”
夜里。
狗子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听着旁边的黑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他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那你就得活着回去,不然你奶奶等不到信,会一直等。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写给元的信,还没寄出去。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死了,这信咋办?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到黑子的木炭,找到一块木片。
他趴在地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木片上写字。
写的是:“元姐,俺是狗子。俺要是死了,这信你收着。”
写完了,他把木片揣进怀里,又爬回炕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月甲戌,合阳村口。
天刚蒙蒙亮,马车已经套好了。
嬴师隰站在车旁,黑子和狗子站在他对面。
村里的人陆续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站在最前面。他的重孙子挨着他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嬴师隰看着黑子。
“俺走了。”
黑子点点头。
“君上,路上慢点。”
嬴师隰上了车,坐下来。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喊了一声。
“君上!”
马车停了。
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车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嬴师隰。
“君上,这是今年的新粟。”他说,“俺家收的。您带着路上吃。”
嬴师隰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黄澄澄的粟米。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说:“君上,您让俺们认字,俺们认了。您让俺们写信,俺们写了。俺不知道咋谢您。这点粟,是俺的一点心意。”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捧着那把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乡,你叫啥?”
老人愣了一下。
“俺……俺叫狗剩。”
嬴师隰点点头。
“狗剩,”他说,“你这把粟,俺收了。”
他把布包收好,揣进怀里。
马车又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停。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
他忽然蹲下来,拿起木炭,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君”。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
“黑子,”他说,“这个字念啥?”
黑子说:“念君。君上的君。”
老人点点头。
他蹲下来,拿起树枝,在地上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重孙子也蹲下来,跟着他划。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廊下,面前摊着海图。
元蹲在他旁边,拿着木片,在图上描。
描着描着,她忽然停住了。
“哥哥,这儿是哪儿?”
狗剩凑过去看。
元指着图上的一点,在琅琊东边,远远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狗剩摇摇头。
“不知道。图上没有。”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哥哥,俺想去看看。”
狗剩看着她。
“看啥?”
元说:“看那些没有的地方。把它们都画下来。”
狗剩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等你长大了,俺们一起去。”
元点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描图。
描着描着,她忽然说:“哥哥,你说狗子到合阳了吗?”
狗剩想了想。
“应该到了。”他说,“他这会儿,肯定在跟黑子学认字呢。”
元笑了。
她想象着狗子蹲在大槐树下,拿着木炭写字的样子。
她忽然说:“哥哥,俺想给狗子写信。”
狗剩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简。
“写。”他说,“写完了,俺帮你寄。”
元接过简,拿起笔。
她想了想,写道:
“狗子:
俺在学海图。学会了好多。等学会了,俺去找你玩。
你好好学认字。学会了,俺们一起去看海。
元”
写完了,她把简卷好,递给狗剩。
狗剩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走到廊下,又坐下。
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夜里,雍城。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李悝送来的,关于“师籍”的议文。
他看完,放下简,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晨,那个叫狗剩的老人,递给他的那把粟。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打开,看着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一粒一粒的,小小的,沉沉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夜空,星星很多。
他望着合阳的方向。
忽然想起黑子说的话:俺爷说,你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活了,你爹就没白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把那把粟收好,放回怀里。
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十月甲戌,合阳。黑子教‘根’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问,人死了,埋土里了,还能长出来不?俺说,你死了,你的重孙子还在。你教他认的字,他记住了。他再教他的重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就长出来了。
同日,合阳。那个叫狗剩的老人,给了俺一把粟。他说,俺不知道咋谢您。这点粟,是俺的一点心意。
俺把这把粟收下了。
收进怀里。
带回雍城。
俺想让渠梁看看。
想让秦国的人都看看。
这就是俺们种出来的东西。”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窗前。
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君说过的话:种地的人,最懂啥叫等。他们把种子埋土里,然后等。等一整个冬天,等一整个春天,等到秋天,才能收。
他现在就在等。
等那些孩子长大。
等那些种子发芽。
等那个“农人不跪”的日子,慢慢长出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