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6章 稷下(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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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离开西河后,没有直接南下去舟城。
    她绕了一个大圈,往东走,去齐国。
    从西河到齐国,要穿过魏国、卫国,再进入齐国地界。路很远,骑马要走一个多月。可元想去看看。两年前她去过一次稷下学宫,那时候学宫才刚办起来,只有几十个士人在那里辩论、着书。她想知道,两年过去了,稷下变成了什么样。
    四月中旬,她到了卫国。
    卫国不大,可很有古风。卫国人说话慢悠悠的,走路也慢悠悠的。路边有很多老树,树龄比人的年龄还长。元在卫国走了几天,看见很多学堂。不是官办的,是私人办的。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有人在村口的大树下教村民读书。
    元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者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给十几个村民念《诗》。念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完了,就解释什么意思。村民听得入神,不时点点头。
    元问旁边一个年轻人:“这是谁办的学堂?”
    年轻人说:“没人办。就是那个老先生自己教的。他以前在鲁国跟人学过《诗》,回来就教我们。不收钱,谁想学都可以来。”
    元问:“来了多少人?”
    年轻人说:“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个。少的时候也有十来个。农忙的时候人少,农闲的时候人多。”
    元看着那些村民,看着那个老先生,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也是这样。在邯郸的巷子里,教贫家的孩子认字。不收钱,谁来都教。
    元笑了笑,继续走。
    四月下旬,元到了齐国。
    齐国很大,地广人稠。官道修得很平整,两边种着桑树,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骑着马的。
    元走了几天,到了临淄。
    临淄是齐国的都城,很大,很热闹。城里有七十二个里,每个里都像一个小城。街道纵横交错,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酒的,应有尽有。
    元没有在城里停留。她穿过临淄,往南走,去稷下。
    稷下在临淄城南,是一片丘陵地带。齐桓公田午在那里建了一座学宫,招天下士人前来讲学、辩论、着书。学宫不大,可名气很大。天下士人都想来,来了就不想走。
    元到稷下的时候,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学宫比她两年前来的时候大了很多。原来只有几排房子,现在多了好几排。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齐国的军服,腰里挂着剑。
    元走进去,看见院子里到处是人。有的在辩论,有的在着书,有的在弹琴,有的在唱歌。一个老者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几个年轻人在旁边看,不时议论几句。
    元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她:“你找谁?”
    元说:“找我的朋友。两年前我来过这里,认识了几个人。”
    年轻人问:“叫什么名字?”
    元想了想:“有一个叫淳于髡的。还有一个叫田巴的。还有一个叫儿说的。”
    年轻人笑了:“淳于髡在东边的屋子里,正在写书。田巴在西边的院子里,跟人辩论。儿说在北边的亭子里,弹琴。”
    元行了个礼:“多谢。”
    元先去了东边的屋子。
    屋子不大,里面堆满了竹简。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坐在案前,正在写什么。他写得很认真,头也不抬。
    元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淳于先生?”
    淳于髡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元说:“我叫元。两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你刚来稷下,在院子里跟人辩论。我听了半天,你辩赢了。”
    淳于髡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从邯郸来的姑娘。你说你在海上办学堂。”
    元点点头:“是。我还在海上办学堂。”
    淳于髡问:“你怎么来了?”
    元说:“路过。从西河来,要去舟城,顺路来看看。”
    淳于髡放下笔,站起来。
    “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他倒了一碗水,递给元。
    “你来得正好。我写了一本书,你看看。”
    他拿起案上的竹简,递给元。
    元接过来,展开看。
    开头写着:“《稽古》者,稽古人之言也。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至矣……”
    元看了几行,问:“这是你写的?”
    淳于髡点点头:“写了大半年了。还没写完。我想把古人的话都记下来,好的坏的都记。好的学,坏的戒。”
    元说:“郅同先生也记账。记了三十多年。记的都是小事,可他说,小事连着大事。”
    淳于髡问:“郅同先生是谁?”
    元说:“我的先生。在邯郸办学堂的。今年二月初三去世了。”
    淳于髡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
    元摇摇头:“不用。先生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一辈子做了一件对的事,就是办学堂。”
    淳于髡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虽然没见过他,可我知道他了不起。”
    元问:“为什么?”
    淳于髡说:“因为他在做事。稷下的人,喜欢说话,喜欢辩论,喜欢写书。这没什么不好。可说来说去,辩来辩去,最后还是要有人去做事。你先生就是做事的人。”
    他指着窗外。
    “你看外面那些人。他们在辩论‘白马非马’,辩了三天三夜了,还没辩完。辩完了又怎样?白马还是白马,马还是马。可你先生教了一个孩子认字,那个孩子就能读书了。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了。明白了道理,就能去做事了。这才是真的。”
    元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淳于先生,谢谢你。”
    淳于髡摆摆手:“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元从淳于髡那里出来,去了西边的院子。
    院子里围着一群人,正在辩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高高的,瘦瘦的,说话很快。
    “我说了,辩无胜。两个人辩论,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你觉得你对,我觉得我对。谁对谁错,说不清楚。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道理。所以辩论没有胜负,只有不同。”
    旁边一个人说:“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说不清楚了?那还辩什么?”
    年轻人说:“辩不是为了胜负。辩是为了明理。你说了你的理,我说了我的理。我听了你的,你听了我的。我们都多了一个角度。这就是辩的意义。”
    元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想起了薪火堂。
    先生在薪火堂教学生,从不强迫学生接受他的看法。他总是说,我教你们认字,教你们读书,可道理要你们自己想。我说的是我的道理,你们想的是你们的道理。想通了,就是你们的。
    元看着那个年轻人,笑了。
    她问旁边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那人说:“田巴。齐国人。刚来稷下不久,可辩才很好。大家都喜欢听他辩论。”
    元点点头,继续看。
    田巴又说了很久,从辩论说到认识,从认识说到真理,从真理说到人生。他说得很快,可很清楚,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辩完了,人群散了。田巴看见了元,走过来。
    “你刚才听了?”
    元点点头:“听了。你说辩不是为了胜负,是为了明理。我觉得你说得对。”
    田巴笑了:“你也喜欢辩论?”
    元摇摇头:“我不太会辩。我只会教孩子认字。”
    田巴问:“你在哪里教孩子认字?”
    元说:“在海上。一个叫望乡岛的地方。”
    田巴愣了一下:“海上?望乡岛?没听说过。”
    元说:“一个很小的岛。在东海中间。坐船要走七天。”
    田巴问:“那里也有孩子?”
    元说:“有。有渔民的孩子,有避乱去的孩子。他们想认字,想读书,想知道大陆上的事。”
    田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你做的这件事,比我们在稷下辩论有意义多了。”
    元摇摇头:“不一样。你们在稷下写书、辩论,也是在做事。你们写的书,辩的道理,以后的人会看到,会学到。这也是传。”
    田巴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都是在传。只是方式不同。”
    他顿了顿。
    “你等一下,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跑回屋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递给元。
    “这是我写的《辩经》,还没写完。你先拿去,给海上的孩子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大陆上有人在辩论,在想问题。”
    元接过来,行了个礼。
    “多谢田巴先生。”
    元又去了北边的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在弹琴。琴声很轻,很慢,像是一条小河在流。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在吹,鸟在叫。
    元站在亭子外面,听了很久。
    琴声停了。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了元。
    “你听懂了?”
    元说:“不太懂。可觉得好听。”
    那个人笑了:“好听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元面前。
    “我叫儿说。你叫什么?”
    元说:“我叫元。”
    儿问问:“从哪里来?”
    元说:“从邯郸来。路过稷下。”
    儿问问:“你也会弹琴?”
    元摇摇头:“不会。我只会教孩子认字。”
    儿问问:“教孩子认字,比弹琴重要。”
    元问:“为什么?”
    儿说说:“因为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能听懂琴了。”
    元笑了。
    “你说得有道理。”
    儿说也笑了。
    “你等一下,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回到亭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递给元。
    “这是我写的《琴论》,讲琴的道理。你拿去,给海上的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除了认字、读书,还有琴可以弹。”
    元接过来,行了个礼。
    “多谢儿说先生。”
    元在稷下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辩论,抄了很多书。
    她把薪火堂的事讲给他们听。讲郅同先生,讲薪火堂,讲那些贫家的孩子,讲那棵老槐树。
    稷下先生们听了,都很感慨。
    一个老者说:“你们在北边办学堂,我们在东边办学堂,都是在做一样的事。”
    另一个说:“不只是北边、东边。西边有子夏的西河学舍,南边有屈原的兰台。天下到处都是学堂,到处都是火种。”
    元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临走那天,她去跟淳于髡告别。
    淳于髡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卷竹简。
    “这是我写的《稽古》第一卷。你带回去,给海上的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古人有好有坏,有对有错。好的学,坏的戒。”
    元接过来,行了个礼。
    “淳于先生,多谢你。”
    淳于髡摆摆手:“谢什么。你回去告诉那些孩子,大陆上有人在想他们。他们虽然在海岛上,可他们不是孤零零的。”
    元点点头,骑上马,走了。
    她走了很远,回过头,还能看见稷下学宫的那些房子。房子不大,可里面装满了人,装满了书,装满了道理。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马背上驮着好几卷竹简,有淳于髡的《稽古》,有田巴的《辩经》,有儿说的《琴论》,还有从稷下书库里抄的《管子》《晏子春秋》《孙子兵法》。
    这些都是种子。
    带回望乡岛,种下去。
    元走后,淳于髡回到屋子里,坐在案前。
    他提起笔,在《稽古》后面又加了一行:
    “鲁哀公十八年,夏,有女子元自邯郸来。言其师郅同办学三十余年,教贫家子弟无数。元亦在海上办学,教海岛之童。天下有教者,不止稷下也。”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稷下学宫里灯火通明。那些士人还在辩论,还在着书,还在弹琴唱歌。
    淳于髡笑了。
    “火种到处都是。烧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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