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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74年春,魏国安邑。
李悝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出门,每天躺在榻上,听学生给他读各国的消息。齐国稷下又来了新的士人,楚国兰台被削减了经费,赵国邯郸的薪火堂又收了一批学生,秦国雍城的识字教育推广到了每个县。
他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笑,有时沉默。
春天来了,窗外的桃树开了花。风吹进来,花瓣飘到他的榻前。他伸手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又一年了。”他说。
学生问:“先生,要不要请医者来看看?”
李悝摇摇头:“不用。我的病,医者治不了。”
学生不敢再问。
三月,魏文侯来到李悝家中。
文侯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还好。他坐在李悝的榻前,握着李悝的手,半天没有说话。
李悝看着他,笑了。
“君上,你来了。”
文侯说:“我来了。”
李悝说:“我等了你很久。”
文侯说:“我知道。”
李悝从枕边拿出一卷竹简,递给文侯。
“这是《法经》的最后修订稿。我改了三年,改了三十多处。现在,可以定稿了。”
文侯接过竹简,打开来看。
第一篇,《盗法》。
第二篇,《贼法》。
第三篇,《囚法》。
第四篇,《捕法》。
第五篇,《杂法》。
第六篇,《具法》。
六篇,六卷,三万六千多字。
文侯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
“悝,你辛苦了。”
李悝摇摇头:“不辛苦。变法十年,魏国富了,强了。可法不是写出来就完了。法要传下去,要一代一代人守着,改着。法要跟着时代走,时代变了,法也要变。”
文侯问:“怎么变?”
李悝说:“看百姓。百姓过得好了,法就是好的。百姓过得不好,法就要改。法不是给君上定的,是给百姓定的。”
文侯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李悝笑了。
“君上,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魏国每个县都要办学堂。学堂里要教认字,教读书,教《法经》。百姓认字了,才能懂法。懂了法,才会守法。会守法了,国家才能治。”
文侯说:“好。我答应你。”
李悝闭上了眼睛。
“君上,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文侯握着李悝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第二天,李悝去世了。
消息传到宫中,文侯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备车,去李悝家。”
到了李悝家,文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院子里摆着李悝的棺木,看见李悝的家人在哭,看见李悝的学生们在守灵。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宫中,他对身边的大臣说:“李悝死了,魏国失去了一根柱子。”
大臣们不敢说话。
文侯又说:“可柱子倒了,房子不能倒。李悝的法,还要继续行。李悝的学堂,还要继续办。”
大臣们点头。
文侯说:“传令下去,从今年起,魏国每个县都要设学堂。学堂的教法,用李悝定的规矩。学堂的先生,从各国请。薪火堂的人,请得来就请。请不来,我们自己教。”
同月,吴起从西河回到安邑述职。
吴起今年四十多岁了,身材魁梧,满脸胡子,说话声音像打雷。他站在朝堂上,朝文侯行了一礼。
“君上,西河很安定。秦国人不敢过河。”
文侯问:“西河的兵怎么样?”
吴起说:“兵不错,可还不够。我想练一支新军,叫‘武卒’。”
“武卒?怎么练?”
“选军中精锐,百里挑一。能穿三重甲,能开十二石弩,能背五十支箭,能扛长戈,能带三天干粮,半天跑百里。选上了,给田宅,免赋税,免徭役。一人从军,全家不愁。”
文侯想了想:“要多少人?”
吴起说:“先练五千。练成了,就是魏国的铁拳。”
文侯问:“要多少钱?”
吴起说:“很多。”
文侯沉默了一会儿。
“练。”
吴起笑了。
“君上放心。五千武卒,胜过五万大军。”
西门豹也从邺地回来了。
他站在朝堂上,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像个老农。
文侯看着他,笑了。
“豹,你怎么晒成这样?”
西门豹说:“君上,我在邺地修了十二道水渠。每天在工地上,晒的。”
“十二道水渠?都通了?”
“通了。邺地北边的盐碱地,现在全变成良田了。原来一亩地收不了三斗粮,现在能收一石。人口也多了,原来邺地只有三千户,现在有五千户。再过两年,能到一万户。”
文侯很高兴。
“好。邺地交给你,我放心。”
西门豹说:“君上,我还想修一道大渠。从黄河引水,穿过邺地,一直修到漳水。渠成了,邺地就再也不用怕旱了。”
文侯问:“要多久?”
西门豹说:“五年。”
“要多少人?”
“三万。”
文侯沉默了一会儿。
“修。”
西门豹笑了。
“君上放心。五年之后,邺地就是魏国的粮仓。”
消息传开了。
李悝去世了,可《法经》留下来了。吴起要练武卒了,魏国要有一支铁军了。西门豹的水渠通了,邺地变良田了。
各国都在议论魏国。
有人说,魏国要称霸了。
有人说,魏国已经称霸了。
有人说,魏国变法十年,终于成了。
消息传到邯郸,卫荆正在薪火堂里教学生。一个商人从魏国来,带了一封信。
信是魏国一个小吏写的。那个小吏当年在薪火堂学过三个月,后来回了魏国,在县里当了文书。他在信里说:“卫荆先生,魏国现在每个县都有学堂了。用的是郅同先生的教法。教认字,教记账,教《法经》。学生很多,百姓愿意学。先生说,种子撒下去了。现在,种子在魏国发芽了。”
卫荆把信念给学生们听。
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一个学生问:“先生,魏国强了,赵国怎么办?”
卫荆说:“赵国也要强。怎么强?从认字开始。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能做事。每个人都做事,赵国就强了。”
学生又问:“先生,我们能去魏国看看吗?”
卫荆说:“能。等你们学好了,就去魏国看看。看看他们的学堂,看看他们的《法经》,看看他们的水渠。看了,学了,回来,教给赵国。”
学生们点点头。
消息也传到了望乡岛。
元收到卫荆的信,坐在望乡柱下看了很久。
匠谷走过来,问她:“元姐姐,谁来的信?”
元说:“卫荆先生。说魏国现在每个县都有学堂了。用的是郅同先生的教法。”
匠谷问:“那魏国很强吗?”
元说:“强。很强。可强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百姓认字了,懂法了,日子好过了。”
匠谷想了想,问:“望乡岛也能像魏国一样吗?”
元笑了。
“望乡岛很小,不能跟魏国比。可我们也能办学堂,教认字,教读书。我们也存粮食,修水渠,盖房子。我们不跟魏国比,我们跟自己比。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比今年好。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匠谷点点头。
“元姐姐,我记住了。”
夜里,元坐在灯下,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74年,魏国李悝卒。作《法经》六篇。魏国每个县设学堂,用郅同先生教法。”
她停了一下,又写:
“种子在魏国发芽了。”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的话。
“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现在,她知道了。
种子在魏国发了芽。
以后,还会在更多地方发芽。
她笑了。
吹灭了灯。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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