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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70年,赵国晋阳。
晋阳是赵氏的大本营,城北靠着山,城南临着汾水。城墙是赵简子当年修的,又高又厚,青石砌的,过了快一百年还结结实实。城里街道整齐,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铁的,卖布的,卖粮食的,卖盐的,什么都有。
狗子的学堂在城东,离汾水不远。
学堂不大,可学生不少。从最早的几十个,到现在快两百个了。教室不够坐,狗子又在旁边租了一间院子。可还是不够。每天都有新学生来,有城里的穷孩子,有乡下的农家子弟,还有从别国逃难来的孤儿。
狗子今年二十岁了,长高了,也壮实了。脸上的稚气没了,多了几分沉稳。他说话还是慢悠悠的,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学生们都服他,说狗子先生看着年轻,可教的东西管用。
这天早上,学堂门口来了一对母子。
母亲三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旧布,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她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亮。
母亲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
一个学生看见了,跑进去叫狗子。
狗子出来,看见那对母子,笑了。
“进来吧。有什么事?”
母亲朝他鞠了一躬。
“先生,我想让孩子认字。”
狗子问:“你叫什么?”
母亲说:“我叫赵姜。夫家姓赵,是赵氏旁支。丈夫去年打仗死了,家道中落。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难过。可我想让孩子认字。认了字,将来能有个出息。”
狗子看了看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说:“赵无恤。”
狗子愣了一下。
赵无恤——那是赵氏先祖的名字。赵简子的孙子,赵襄子的父亲。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带着赵氏渡过了最难的时光。
母亲看出了狗子的疑惑,低声说:“先生,我知道这个名字犯忌讳。可我没别的意思。我丈夫说,赵氏先祖叫无恤,带着赵氏从难处走过来。我们的孩子生在难处,就取这个名字,盼着他也能从难处走过来。”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好名字。”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无恤,你想认字吗?”
赵无恤点点头。
狗子问:“为什么想认字?”
赵无恤想了想,说:“我爹打仗死了。我娘说,打仗是因为要争土地,争人。可争来争去,什么也留不住。我娘说,认下的字,读过的书,能留住。”
狗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娘说得对。”
他站起来,对赵姜说:“孩子我收了。学堂不收钱,管一顿饭。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在学堂帮忙。做饭,打扫,都行。”
赵姜眼眶红了,朝他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狗子摇摇头。
“别谢我。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爹当年在齐国打仗,死了。我一个人跑到邯郸,蹲在薪火堂门口等爹的信。郅同先生收了我,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低下头,看着赵无恤。
“无恤,你记住了。今天你在这里认字,以后你也要教别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薪火相传,不能断。”
赵无恤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赵无恤学得很快。
他聪明,也肯用功。别的孩子要学三天才能写好自己的名字,他一天就学会了。狗子教他写“人”字,他写了一百遍,写得端端正正。
狗子问他:“无恤,你知道‘人’字为什么这么写吗?”
赵无恤摇摇头。
狗子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一个人撑不住,要两个人互相撑着,才能站住。你帮我,我帮你,这才是人。”
赵无恤想了想,说:“先生,那我帮别人,别人也帮我?”
狗子说:“对。你帮别人,别人帮你。你教别人认字,别人教更多的人认字。一个人教一个,两个人教两个,四个人教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认字了。”
赵无恤眼睛亮了。
“先生,那我以后也要教别人。”
狗子笑了。
“好。我等着那一天。”
赵无恤在学堂里学了三个月,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父母的名字,学会了写“人”“天”“地”“日”“月”。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时候天黑了还不走,狗子赶他,他才回去。
赵姜在学堂里帮忙做饭。她手艺好,做的饭大家都爱吃。学生们管她叫“赵大娘”,她听了就笑。
有一天,赵无恤问狗子:“先生,我爹打仗死了。为什么打仗?”
狗子沉默了很久。
“为了土地,为了人,为了权力。可最后什么也留不住。土地会丢,人会死,权力会没。可认下的字,读过的书,能留住。”
赵无恤问:“那以后还会打仗吗?”
狗子说:“会。还会打很久。”
赵无恤问:“那怎么办?”
狗子说:“教更多的人认字。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知道打仗不好。知道不好,就会想办法不打。”
赵无恤想了想,说:“先生,那我多认字,多读书。以后不让人打仗。”
狗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我等着那一天。”
这天下午,公仲连来了晋阳。
公仲连是赵国的大夫,四十多岁,精明能干。赵襄子死后,赵氏内部乱了一阵,公仲连帮着收拾局面,稳住了局势。他主张变法,主张用贤才,主张办学堂。他跟狗子认识好几年了,两人经常通信。
公仲连走进学堂,看了看满屋子的学生,笑了。
“狗子,你这学堂办得越来越大了。”
狗子说:“还不够大。还有好多孩子上不起学。”
公仲连坐下来,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赵国的学堂太少了。晋阳有你的学堂,邯郸有薪火堂,可其他地方没有。我想在赵国每个县都办学堂。可缺先生,缺教法,缺书。你愿不愿意去邯郸,办一个大堂?专门教先生。教他们怎么教认字,怎么教记账,怎么教读书。教好了,让他们回各县办学堂。”
狗子想了想。
“那晋阳的学堂怎么办?”
公仲连说:“交给别人。你教出来的学生,总有能接手的。”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公仲连点点头。
“不急。你慢慢想。”
晚上,狗子一个人坐在学堂里。
灯亮着,照得满屋子昏黄。墙上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字——“人”“天”“地”“日”“月”。那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当年在邯郸办学堂,也是一个人。教了三十多年,教出了那么多学生。现在,那些学生遍布各国。魏国办学堂用的是薪火堂的法子,秦国办学堂用的也是薪火堂的法子。种子撒下去了,到处都发了芽。
狗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汾水上,亮闪闪的。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蹲在薪火堂门口,等爹的信。先生出来,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阿狗。先生说,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一个。你以后叫子狗。子是先生的尊称,狗是你的本名。先生也是人,狗也是人。人跟人是一样的。
他笑了。
“先生,我长大了。我也当先生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竹简,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元。
“元姐姐,公仲连先生来了晋阳,让我去邯郸办一个大堂,专门教先生。教好了,让他们回各县办学堂。我在想,要不要去。晋阳的学堂我舍不得,可赵国的孩子更需要学堂。你帮我拿拿主意。狗子。”
第二封信,写给卫荆。
“卫荆先生,公仲连先生让我去邯郸办大堂,教先生。我拿不定主意。晋阳的学堂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可赵国需要更多的学堂,更多的先生。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狗子。”
两封信写完了,狗子把竹简卷好,用麻绳扎紧。
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赵无恤。
那个孩子聪明,用功,肯学。他问为什么打仗,说以后不让人打仗。
狗子笑了。
“也许有一天,真的不用打仗了。”
他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狗子去找公仲连。
“我想好了。我去邯郸。”
公仲连问:“晋阳的学堂怎么办?”
狗子说:“交给赵无恤他娘。赵姜在学堂帮了几个月忙,教法都学会了。她认字不多,可教小的够用。让她先教着,我再从邯郸派人来帮忙。”
公仲连点点头。
“好。我帮你安排。”
狗子说:“还有一件事。赵无恤那孩子,聪明,用功,肯学。他以后能成大器。你多照看他。”
公仲连笑了。
“你放心。赵氏的孩子,我不会不管。”
狗子要走了。
学生们围着他,舍不得他走。有的哭了,有的拉着他的手不放。赵无恤站在人群里,没哭,可眼睛红红的。
狗子蹲下来,看着他。
“无恤,我要走了。去邯郸办学堂。你在这里好好学,听你娘的话。认了字,读了书,以后也去邯郸找我。”
赵无恤点点头。
“先生,我以后一定去邯郸找你。”
狗子笑了。
“好。我等着你。”
他站起来,朝学生们挥了挥手。
“都回去读书吧。别哭。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晋阳到邯郸,走几天就到了。我会写信来的。”
学生们慢慢散了。
狗子转身,朝城外走去。
赵姜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他走远。
她低下头,对赵无恤说:“无恤,你记住了。狗子先生是好人。他教了你认字,教你读书。你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教别人。”
赵无恤点点头。
“娘,我记住了。”
狗子走在路上,天很蓝,风很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晋阳城。
城不大,可很结实。汾水从城边流过,水很清,很亮。
他笑了。
“先生,我回邯郸了。回去办学堂。教先生,让先生们再去教学生。薪火相传,不会断。”
他转身,继续走。
路很长,可他不急。
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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