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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68年,望乡岛。
匠谷十六岁了。
他长高了,比元还高半个头。肩膀宽了,说话声音也变了,粗粗的,哑哑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破了音,惹得小海他们笑。他也不恼,跟着笑,笑完了继续教。
他在望乡岛上教了五年书了。
从十一岁开始教小海写“人”字,到现在,岛上三十多个孩子都跟他学过。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四五岁。有的学得好,能读《管子》了。有的学得慢,还在写自己的名字。他不急。先生说,慢慢来,总会写好的。
元说,匠谷是天生的先生。
匠谷不知道什么叫天生的先生。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教。喜欢看那些孩子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喜欢看他们写对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夸。喜欢看他们写错了,皱着眉头,咬着笔杆,非要写对不可。
他觉得,教人认字,是天下最好的事。
匠乙病了。
病了很久了,从去年冬天就不好。腿肿了,走不了路。后来手也肿了,握不住东西。元给他熬药,他喝了,可不管用。元又让匠石的船从大陆带药来,还是不管用。
匠谷每天去看他。
匠乙住在望乡柱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一个火炉。桌上放着一卷竹简,是《老子》。匠乙不认字,可他说,听着匠谷读《老子》,心里就踏实。
匠谷坐在榻前,给匠乙读《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匠乙闭着眼睛听着。
“谷,你说,道是什么?”
匠谷想了想,说:“道是路。”
匠乙问:“什么路?”
匠谷说:“走的路。人要走的路。先生们教的路。”
匠乙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你找到路了吗?”
匠谷说:“找到了。”
匠乙问:“什么路?”
匠谷说:“教人认字。像郅同先生一样,像元姐姐一样,像你一样。”
匠乙笑了。
“我什么时候教人认字了?我都不认字。”
匠谷说:“你教我认字了。你教我认‘望乡’两个字。你指着望乡柱上的字,一个一个教我念。你说,这是‘望’,那是‘乡’。望是望不见,乡是回不去。”
匠乙沉默了很久。
“那两个字,我认得。可别的字,我都不认得。”
匠谷说:“够用了。两个字就够了。”
匠乙问:“怎么够用?”
匠谷说:“你教我认了‘望乡’,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望乡岛的人。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教学生。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记得这两个字。”
匠乙看着他,眼眶红了。
“谷,你长大了。”
匠乙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躺在榻上,起不来了。元每天来给他喂饭,喂药。匠谷每天来给他读书,读《老子》,读《管子》,读《春秋》。匠乙听着,有时点头,有时笑,有时睡着了。
这天,匠谷读完《老子》,匠乙拉着他的手。
“谷,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匠谷凑过去。
匠乙说:“孩子,你不是说要回大陆办学堂吗?去吧。别等。”
匠谷说:“我不走。我走了,谁照顾你?”
匠乙笑了:“我有元姑娘。你去。”
匠谷说:“我不走。等你好了,我再走。”
匠乙摇摇头:“好不了了。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你去大陆,办学堂,教孩子。别让我耽误你。”
匠谷的眼泪掉了下来。
“匠乙爷爷,你不耽误我。你教我认字,教我做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匠乙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你记着。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望乡岛。这里是你的家。你累了,就回来。你老了,也回来。”
匠谷点点头。
“匠乙爷爷,我记着。”
匠乙是在一个早晨走的。
那天风很大,浪很高。匠谷一早起来,去看匠乙。推开门,看见匠乙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
匠谷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他站在榻前,站了很久。
元来了,看见匠谷站在那儿,看见匠乙闭着眼睛。她走过去,摸了摸匠乙的脉搏。没有了。
她转过头,看着匠谷。
“匠乙爷爷走了。”
匠谷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哭。他站在榻前,看着匠乙的脸。匠乙很瘦,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匠谷说:“匠乙爷爷,你走好。我会回来看你的。”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站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
海很大,浪很高。远处的海天一线处,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
他没有动。
元给匠乙办了丧事。
很简单。没有棺木,就用一张席子卷了。没有墓碑,就埋在望乡柱下。元说,匠乙爷爷一辈子守着望乡柱,就让他一直守着吧。
匠谷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匠乙爷爷,你放心。我会办学堂的。教很多人认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读《老子》,教他们读《管子》。薪火相传,不会断。”
元站在他身后,听着。
风吹过来,望乡柱上的字被风蚀得快看不清了。可“望乡”两个字还在,模模糊糊的,可还在。
元说:“匠谷,你该走了。”
匠谷站起来,转过身。
“去哪儿?”
元说:“大陆。你不是一直想去大陆办学堂吗?去吧。别等了。”
匠谷说:“可望乡岛怎么办?学堂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元笑了:“有我呢。你走了,我来教。你在大陆办学堂,我在岛上办学堂。都是教,没什么不同。”
匠谷看着她,看了很久。
“元姐姐,我会回来的。”
元点点头。
“我知道。你走吧。带上书,带上笔,带上种子。”
匠谷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书一卷一卷地捆好。《管子》三卷,《老子》一卷,《春秋》两卷,《法经》一卷,《离骚》一卷。还有元写给他的信,厚厚的一叠,用麻绳扎着。
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布包里,背在肩上。
匠石来了。
“谷,我送你去大陆。”
匠谷问:“坐船?”
匠石说:“坐船。先到舟城,再从舟城去邯郸。偃说,舟城有去邯郸的车队,你跟他们的车走。”
匠谷点点头。
他走出屋子,站在望乡柱下,看了最后一眼。
望乡柱是根石柱,立在岛的最高处。柱上刻着“望乡”两个字,是当年徐国遗民刻的。几百年了,字都快磨平了。可还认得出来。
柱下是新堆的坟,土还是湿的。
匠谷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匠乙爷爷,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元送他到码头。
码头上停着匠石的船,帆已经升起来了。匠谷跳上船,把布包放好。他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元。
元站在码头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穿着一件旧袍子,洗得发白了。她瘦了,也老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匠谷朝她挥了挥手。
“元姐姐,我走了。”
元也挥了挥手。
“去吧。别回头。”
匠石喊了一声:“开船了!”
船慢慢驶离了码头。帆鼓起来了,船往西走,越走越快。
匠谷站在船头,看着望乡岛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看见了望乡柱,柱上那两个模模糊糊的字。他看见了望乡柱下的新坟,坟上的青草。他看见了岛上的学堂,学堂里的孩子们。
他看见了元。
元还站在码头上,朝他挥手。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望乡岛变成了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之间。
匠谷转过身,看着西边。
西边是大陆。
他看不见大陆,可他知道大陆在那里。在那边,有邯郸,有薪火堂,有卫荆先生,有狗子,有黑子。有那些跟他一样在办学堂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那是元写给他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匠谷,你去大陆办学堂。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笑了。
“元姐姐,我会回来的。”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匠谷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海很平,风很轻。海鸥跟着船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匠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谷,你去大陆,打算去哪儿?”
匠谷说:“去邯郸。去薪火堂。找卫荆先生。”
匠石问:“然后呢?”
匠谷说:“办学堂。教人认字。”
匠石问:“在哪儿办学堂?”
匠谷想了想。
“在邯郸。在邯郸城东,开一间小学堂。收穷人家的孩子,收孤儿,收那些上不起学的人。不收钱,管一顿饭。”
匠石问:“钱呢?办学堂要钱。”
匠谷说:“慢慢来。先教几个,教好了,让他们去教别人。薪火相传,不需要钱。”
匠石看着他,笑了。
“你跟你元姐姐一样。”
匠谷问:“哪儿一样?”
匠石说:“都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匠谷也笑了。
“元姐姐说,这不是犟,这是信。信对了,就一直走下去。”
匠石点点头。
“好。你去吧。船到了舟城,我帮你找去邯郸的车队。”
第七天,船到了舟城。
偃在码头上等着。他听匠石说了匠谷的事,专门来接他。
“你就是匠谷?”
匠谷点点头。
偃看着他,笑了。
“你元姐姐写信来了。说你要去邯郸办学堂,让我送你。”
匠谷说:“多谢偃先生。”
偃摆摆手:“别谢。你元姐姐是我的恩人。当年我在淮泗打仗,受了重伤,是她救了我。没有她,我早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带着匠谷进了舟城。
舟城不大,可很热闹。码头上停着很多船,街上走着很多人。有徐国人,有齐国人,有楚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着各种话,穿着各种衣裳。
匠谷看花了眼。
“偃先生,舟城好热闹。”
偃笑了:“热闹吧?你元姐姐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她跟着范蠡先生学本事,学认字,学记账。后来去了邯郸,办了薪火堂。再后来去了望乡岛,办了学堂。她这一辈子,都在办学堂。”
匠谷点点头。
“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偃给匠谷安排了住处,又帮他找了一个去邯郸的车队。
车队第二天一早就走。匠谷在舟城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背着布包,走到城门口。车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十几辆牛车,拉着货物,有布匹,有盐,有铁器。赶车的人都是老把式,走南闯北,路熟得很。
匠谷爬上一辆牛车,坐在货物中间。
偃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里面有些干粮,路上吃。”
匠谷接过来。
“多谢偃先生。”
偃摆摆手。
“去吧。到了邯郸,去找卫荆先生。他在薪火堂,城东老槐树下。你一说就知道。”
匠谷点点头。
车夫喊了一声:“走了!”
牛车慢慢动了。
匠谷坐在车上,回头看着舟城。城不大,可城墙很结实。城门上刻着两个字——“舟城”。是徐国遗民当年刻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前方。
前方是路。很长很长的路。从舟城到邯郸,要走二十多天。要过河,要翻山,要经过很多村子,很多城邑。
他不怕。
他在望乡岛上长大,什么苦都吃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元姐姐,我去邯郸了。去找卫荆先生。去办学堂。”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上,照在车上,照在匠谷的脸上。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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