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拿走了钱。
    她没有手机，但是她说她老伴有手机。
    盛世返回玉米草垛，撅起屁股与草垛里隐现的大眼睛对视上。
    “安安。”
    “嗯～锅锅，我在这里。”
    “老奶奶说可以带我们去她家，用她老伴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盛安扒拉草垛，露出半张小脸来。
    “老奶奶安全吗？”
    盛世目光沉沉，“挺朴实的，乡村老妇人。”
    “好叭。”
    盛安爬出来。
    盛世扶起她，她拍拍小脏手，再递给哥哥牵上。
    老奶奶抱几捆玉米干草装进大竹筐，背上，带他们回家。
    走了十来分钟。
    夜幕下隐现一片竹林，竹林边，坐落着一栋孤单的土墙小院。
    老奶奶推开只剩半截的木门，家就到了。
    “老伴进村玩去了，他还没回来，我先给你们吃点饭。”老奶奶揭开电饭锅，掉了漆的内胆里面煮着红薯稀饭。
    一人舀一碗稀饭，分一把木勺子。
    “我想洗手手。”盛安张开脏呼呼的小手给老人看。
    老奶奶端来红塑料盆。
    盆里的水仅仅覆盖底部。
    盛安洗完手，水变成墨水。
    盛世看着她的小花脸，又看看黑墨水，皱眉。
    红薯稀饭软烂甜蜜，小嘴巴一张，喂自己一勺，小舌头滚滚，不用嚼就咽下去了。
    盛世吃第二碗，自己给自己满上。
    端上小碗放回餐桌，歪头劝盛安，“你也再吃点。”
    盛安捧肚肚给他看，“我饱啦。”
    “得多储存点食物，畜养体力。”
    “那我……要半勺。”
    “好。”
    盛世扶着餐桌滑到地上，端起妹妹的小碗，给她舀半勺，仅仅覆盖住碗底的量。
    吃完稀饭，老奶奶的老伴还没回来。
    她关了厨房的电灯泡，领他们绕厨房走半圈，来到猪圈隔壁的一间小屋子门外。
    “你们先睡觉，等爷爷回来，就给你妈妈打电话。”
    盛世转着头观察。
    这是个奇特的家庭，厨房、猪圈、睡觉的屋子连在一起，站在门口，鼻子能同时闻到油味、臭味、霉味。
    床是木板床，铺着大花被子，花是大红花，底色则是黑的。
    老奶奶把他们抱上床，关了电灯泡，自己去砍猪草。
    盛安抱紧盛世的小腰，一整个靠在他胸膛。
    “锅锅，我怕～”
    盛世小手托住她的背脊，“闭上眼睛睡觉，会好一点。”
    说着给她拉花被子。
    巨大巨厚的被子，费很大力气，但只拖过来一点点，盖住盛安的肚肚。
    小屋子安静下来。
    老奶奶剁猪草，哐哐哐。
    猪儿在一墙之隔的圈里散步，嘤嘤嘤。
    院子门吱呀，大铁锁哐啷啷。
    沉重的脚步声走进厨房。
    “老婆子，今晚吃啥？”老男人的声音。
    盛世赶忙坐起来，准备下床要手机打电话。
    就听老奶奶说：“我有事跟你讲，你把手机拿出来。”
    “问你今晚吃啥？啰哩吧嗦废话一堆。”
    砰……
    踢翻竹椅子的声音。
    盛世眉心跳几跳。
    听起来老爷爷比秦父还可怕，他有暴力倾向。
    老奶奶软着声气，“拿去，进村去小卖部买个卤猪蹄儿下酒。”
    老爷爷顿时惊喜，“哪来的钱？”
    “我捡了两个小孩，他们给的，请我给他妈妈打电话。”
    老爷爷兴奋：“人呢？”
    “喏……”
    电筒光照进小屋子，盛世赶忙躺下，侧身搂着妹妹睡觉。
    光线移动，脚步声进来。
    “好漂亮的小孩！能卖个好价钱。”老爷爷嘎嘎嘎。
    “你不要再做缺德事！”老奶奶斥责。
    脚步声朝外走，老爷爷的动静移到大门口。
    “你晚上不要关门，我喝完酒要回来。”
    老奶奶追出去，“手机呢？把手机给我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老奶奶才回来。
    砍猪草的声音又响起。
    她做她的事，半点没提手机。
    盛世高声喊人，“奶奶，我要撒尿。”
    “噢。好。”砍猪草的声音停住，随之电灯泡打开了。
    小屋子有了光，盛世趴着，撅起屁屁滑下床。
    一个人出来撒尿，绕着大门观察一圈。
    他回来。
    老奶奶还是没提手机。
    他站在猪草堆旁，小小的影子投射在萝卜叶子上。
    “奶奶拿到手机了吗？我急用。”
    老奶奶砍猪草，“还没呢，快去睡觉，等我喂完猪，进村去找老头儿。”
    盛世叹口气。
    爬回床上，给盛安拉拉被子。
    不知到了夜里什么时辰，老奶奶忙碌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赶紧爬起来，撅起屁屁滑下床，摸到大门边查看。
    门合着的，没上锁。
    他站在那里张望。
    等了很久。
    穿着祖母给他买的3000多的高级派克服，都冻得打哆嗦。
    没什么指望了。
    老爷爷要卖他们。
    老奶奶一去不回，大概率是在被说服。
    他垂着小脑袋，默默的走回去。
    灶台上有把电筒，他拿起来揣进派克服内兜。
    扶着门框，迈小短腿，跨进小屋子的高门槛。
    踮起脚尖，趴床边摇熟睡的盛安。
    “醒醒，我们得逃命。”
    盛安闭着眼睛爬起来，盛世给她披上粉公主长款鸭绒服。
    再抱盛安的小腰，把她挪下床。
    给她穿小皮鞋，蹲到地上拉衣服拉链，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顺带给她戴上衣服上的厚帽子。
    “安安，你把左手塞进衣兜里。”他最后交代。
    “好。”
    盛世牵起她的右手，带着她穿过小院子，悄悄咪咪走上小道，沿着来时的路逃跑。
    计划很成功。
    人身安全也有了保障。
    但是，新的难处摆在他面前，他不知带妹妹去哪里。
    往前走只有一条泥土小路，路边的土地上只剩干枯的玉米草。
    前不搭村，后不挨店。
    没有去处。
    也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
    咳咳……盛安咳嗽，又打喷嚏。
    盛世心头猛跳，赶紧摸摸她的小脑门。
    盛安的心脏小瓣膜发育不全，平时妈妈特别注意给她保暖养身，严格预防感冒。
    盛世又摸自己的脑门。
    妹妹像是感冒发烧了。
    不能再带她走，她今天累坏了，受惊吓，又挨了冻。
    但也不能就地躲藏，会被老爷爷逮着卖掉的。
    我该怎么办？乌漆麻黑的寒夜，孤独无助的小人生，盛世，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