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大劫后。
    陆家的老人全都赶来医院陪伴陆熹城。
    病床上，陆熹城睁开久闭的眼。
    他的病床两侧、床尾、斜对面沙发上、窗边都是人。
    “孙儿啊，你醒了？”
    “熹城，睡这么久，身上感觉怎么样？”
    “伤口疼不疼？爸爸给你请医生？”
    陆熹城眼珠转了下，脑袋上方围过来很多张脸，大大小小眼睛俯视着他。
    好幸福昂。
    他也是有亲情的人了。
    有人问他疼不疼，有人管他的感受，还有人要为他奔走。
    可他的心境为什么像一潭死水？
    面对这么多的爱，没有一丝波澜。
    “都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他说话需要把全身的力气集中起来。
    讲完了就感觉全身被掏空。
    很累。
    陆耀峰朝大家摆手，“回去休息，熹城这里，我陪他。”
    老人们顺从，有序撤离病房。
    陆老夫人走在后面，一步三回头，泪眼看着陆熹城叮嘱，“孙儿，奶奶永远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啊？”
    陆老夫人出来就坐在墙下的联排椅上。
    她不走。
    陆老爷子也不走。
    伺候他们的保姆和司机留下来照顾。
    守病房门的还有陆峥嵘的助理、秘书、保镖、司机，陆熹城的特助毛斌、顶级保镖永夜、日常陪他出入的保镖小峰……
    大部队轰轰烈烈。
    陆耀峰垂眸皱眉，试着找话说。
    “你看，有那么多的人关爱你，支持着你。”
    “你爷爷奶奶守在门外，舍不得离开你。”
    “你的随从，他们日夜值岗，忠诚于你……”
    “请你出去。”陆熹城闭着眼。
    “熹城？！”陆耀峰泪湿眼眶，“你在怪爸爸？”
    他一定是在想……我要你这个爹有毛线用。
    你青年时亏欠我，致我的人生荒唐可笑。
    年老时口口声声说要帮我、护我、弥补我，却在我心气郁结、万念俱灰的时候，啥都做不了。
    “对不起！”
    陆耀峰卑微，低垂下头。
    想到了新的鼓励陆熹城的话，又抬头，正要好好的跟他说一说。
    陆熹城先开口了，“陆董事长！”
    陆耀峰一愣。
    “你当年，该戴个tao的。”
    陆耀峰瞠目结舌。
    不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而是被陆熹城的心死程度惊到。
    “儿子，爸爸会努力弥补你，请相信……”
    陆熹城虚弱的声音打断，“请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陆耀峰前脚走。
    陆熹城闭眼，菲薄发干的唇瓣直抖。
    到了晚上，陆家又有人挤进病房来。
    陌生气息挨近病床，陆熹城右眼虚开一条缝。
    “是老夫人和老爷子。”毛斌趴在他耳朵边低声说。
    他的另一只眼睛接着睁开。
    毛斌赶快站起来，堆一脸假笑，“陆老爷，陆老夫人，你们还没回去啊？”
    陆老夫人伸手摸陆熹城额头。
    “我孙儿那么严重，哪放得下心。”
    毛斌看一眼陆熹城，转头就替他发声，“陆哥深受重伤，他需要静养。”
    陆老夫人不管不顾的拉着老伴坐下来。
    老两口并排守在病床边。
    陆熹城便自行驱客。
    “二老回去吧，不用麻烦你们了。”
    陆老夫人痛哭，“你说的哪里话，爷爷奶奶是你至亲，关爱你是我们的责任。”
    更何况。
    “爷爷奶奶舍不得你啊，傻孙子。”
    陆老夫人东摸摸，西摸摸。
    抚摸上陆熹城的腿脚，一颤，回头就跟老爷子说：“这都几天没洗澡了，你去打点水，我给他擦擦。”
    “好。”陆老爷子立即搬开椅子站起来。
    他鬓角白了的发一丝不苟，眼神坚毅安定，不疾不徐的脱西装，卷起衬衣袖口。
    “老爷，我来……”毛斌赶忙冲上去。
    陆老爷子大手一挡，“不用。”
    卫生间里悉悉索索响。
    陆熹城歪过头，就看到陆老爷子打了一大盆水端着。
    他苍老的腰深深下弯，背脊骨拱了起来。
    腿有点使不上力，膝盖弯曲着，脚探着路一小步一小步向前，像一座年代已久的古桥，朝着病床移动。
    他放下水盆时，腰弯得更深。
    热气熏湿他的额头，零星水渍沾在岁月刻出来的褶子上。
    他扶了下床，稍许缓冲。
    重新直起腰，朝卫生间走去。
    轻微的响声之后，陆熹城见他右手提着一只热水瓶，左手拿毛巾回来。
    走到病床边，老腰又弯下去。
    青筋蜿蜒的手伸进水里拨了拨。
    转身便拔掉热水瓶塞子，哐哐哐往盆里倒水，完了再探一探，才把毛巾放进去。
    陆老夫人早已解掉披风，高挽袖口等待。
    她弯腰，洗毛巾，拧了水。
    直起身时，明亮的眼看向毛斌，“麻烦你回避一下。”
    “好的。”毛斌拍拍陆熹城的手背，走出去后第一时间关门。
    陆熹城眼睁睁看着陆老爷子揭开他的被子，陆老夫人上手给他擦洗。
    他的脸就发热了。
    心跳的速度他也感受到了。
    他冻僵自己花了三年多时间，而捂热他，用时不到10秒。
    眼眶也发热了。
    他转过头去，歪到一边，脸颊与枕头之间呈斜坡，眼睛里的热水便淌到枕头上。
    他也太好哄了。
    随便对他好一点点，他软成烂柿子。
    陆老夫人给他擦洗一遍，然后弯腰刨她的大化妆包。
    这个时候，陆老爷子端起水盆去卫生间。
    陆熹城以为结束了，眼角蹭一蹭枕头，擦干净脸，转过头来。
    怎料。
    看到陆老爷子又打来一盆水。
    陆老夫人拿着一瓶包装很高级的乳液过来。
    老爷子放下盆，老夫人就把那瓶东西给他，低声交代，“先润一润你的手。”
    “好。”陆老爷子照做。
    陆老夫人弯腰洗毛巾，进行第二遍擦洗。
    有人看尽他的隐私，他竟然……不怒，也不羞。
    他就在想是有多缺爱，那么大个人了，还允许自己被奶奶当成小婴儿照顾。
    收拾完毕。
    陆老夫人和老爷子分两边坐。
    一个在陆熹城左边，一个在他右边。
    他们倒一些瓶子里的乳膏出来，堆在手心里搓开。
    病房里散开花朵与水果结合的香气。
    淡雅的香，带甜味。
    两只老手分别抚触陆熹城的左腿和右腿。
    奶奶给他右腿涂抹香膏。
    没戴老花镜过来，奶奶的脸颊就贴着腿仔细盯，被黑腿毛挂住的香香，奶奶要扒下来，抹去他腿内侧。
    奶奶脸上带着牡丹花盛开的笑容。
    “看看我孙儿，皮肤白白的，可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