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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大捷、多铎被生擒、湖广清军主力覆灭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终于越过南岭,重重砸在了韶州城外佟养甲、李成栋的大营中。
最初是零星的溃兵传言,接着是江西明军故意散播的告示,最后是佟养甲派往北面探听虚实的细作带回的确切情报——
不仅证实了常宁惨败,更带回了“定南王孔有德授首”、“豫亲王多铎被擒”、“阿尔津、阿济格尼堪、尼堪等大将尽没”、“湖广十余万大军灰飞烟灭”这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噩耗。
大营正中,总督行辕内,死寂一片。
佟养甲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冷汗涔涔,手中那份拼凑起来的情报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臂都在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京武英殿内多尔衮暴怒的面孔,看到了自己因“逡巡不进”、“坐视湖广溃败”而被锁拿问罪的结局。
下首的李成栋,面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比佟养甲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多铎是什么人?
那是多尔衮的亲弟弟,清廷在江南的统帅,八旗的象征!
连他都兵败被擒,那湖广……甚至整个江南,大清还能站得稳吗?
自己这支孤悬广东的兵马,又将何去何从?
“督……督宪……”
李成栋声音干涩,“消息……怕是确凿了。北面溃兵越来越多,江西的金声桓,这几日也一改守势,哨探活动越发频繁……”
“撤!”
佟养甲猛地打断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撤军!返回广州!江西不能待了,这里太危险!”
李成栋默然点头。
此时再不撤,一旦湖广明军主力抽出身来,或者江西明军趁势反击,他们这两万拼凑之军,怕是真要葬身赣南。
撤退的命令仓促下达,清军迅速拔营,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南退却,惶惶如丧家之犬。
返回广州后,惊魂稍定的佟养甲,立刻开始谋划如何应对北京的诘问。
他深知,湖广如此惨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多铎被擒,多尔衮痛失手足,怒火必然需要宣泄口。
他绝不想成为这个宣泄口。
于是,一份精心炮制的奏疏从广州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
奏疏中,佟养甲将湖广败局写为自己在江西“遵循王爷方略,于赣南牵制叛军主力,苦战不退”。
笔锋一转,将未能及时西援、未能有效牵制江西明军的责任,大半推到了“提督李成栋逡巡畏战、所部多为旧明降卒,战力不济、且怀异心”之上。
奏疏写罢,佟养甲犹不放心,又暗中联络其在京师的座师、同党,准备上下打点,务必将李成栋钉死在“贻误军机、心怀叵测”的罪名上。
然而,佟养甲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却未能瞒过李成栋在广州经营多年的耳目。
那份奏疏的副本内容,很快便摆在了李成栋的案头。
广州城西,李成栋的私宅。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成栋铁青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将他描述为“首鼠两端、不堪重用”的文字,胸腔中一股邪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父亲!”
一声呼唤将他从暴怒边缘拉回。
来人正是他的义子,也是最得力的臂助之一——李元胤。
李元胤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眼神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机敏。
他早年随李成栋征战,颇通谋略,归清后对局势一直有自己独立的看法。
“您都看到了?”
李元胤低声道。
“佟养甲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推。湖广惨败,朝廷震怒,总要有人顶罪。
多铎他动不了,孔有德已死,剩下的,不就是您这个手握兵权却又非满的‘外人’吗?”
李成栋一拳砸在案上,杯盏跳动:
“狗贼!欺人太甚!”
“父亲息怒。”
李元胤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此事,或许并非全然是祸。”
李成栋猛地抬头,盯着义子:
“何意?”
李元胤目光灼灼:
“父亲,请恕孩儿直言。我们李家,还有退路吗?”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先点北京,又划过长江:
“第一,朝廷那边,经此湖广之败,江南精锐大半被灭,威望大跌。
多尔衮必然疯狂报复,但重新调集大军需要时间。
佟养甲今日可以诬陷父亲,他日,任何一个满洲贵人,都可以随意拿捏我们这些‘贰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今一理!”
手指移向湖广、江西:
“第二,明廷那边,却是气势如虹!孙可望、李定国、卢鼎,这些是什么人?
是能在野战中硬撼并歼灭八旗主力的悍将!
李定国更是阵斩孔有德、生擒多铎,两蹶名王,威震天下!现在湖广已是大明囊中之物,江西金声桓、王得仁稳如泰山。
明军挟大胜之威,下一步会打哪里?是东进福建浙江,还是南下广东?”
他看向李成栋,眼中锐光逼人:
“父亲以为,凭我们这两万兵马,凭佟养甲那个草包,能挡住挟常宁大胜、刚刚屠灭了十多万八旗精锐的明军兵锋吗?”
李成栋沉默,冷汗却不知不觉浸湿了内衫。
李元胤继续道:
“第三,再看桂林那位永历皇帝。以前都说他颠沛流离,朝廷孱弱。可如今呢?
他能用秦良玉稳住广西,能放手让堵胤锡、卢鼎总督湖广,能容纳孙可望这等枭雄并封王赐权,更能得李定国这等绝世猛将效死力!
这份气度,这份胆略,岂是寻常亡国之君能有?
此战之后,天下观望之士,必然蜂拥投向桂林!大明这面旗,还没倒,而且……越举越高了!”
他回到案前,语气恳切而激昂:
“父亲,大势已变!昔日清军势大,我等为求存择主,尚有可说。如今,湖广一战,乾坤扭转!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破了!大明气运回来了!
清廷猜忌卸磨杀驴,佟养甲之流落井下石;而大明那边,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有容人之量,朝廷有孙、李、卢等虎贲!更重要的是——”
李元胤一字一顿:
“我们此时若举广东反正归明,便是雪中送炭,便是拨乱反正!
不仅可以洗刷前耻,更可立下不世之功!
父亲可曾想过,若能以广东一省之地、数万兵马归附,助大明打通出海口,连接闽浙,甚至与湖广、江西连成一片,这江南半壁,谁主沉浮?
届时,父亲之功,岂在孙可望、李定国之下?朝廷又岂会吝啬公侯之赏?”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李成栋心头。
恐惧、愤怒、对未来的迷茫,与李元胤描绘的“反正立功、重归华夏”的前景交织碰撞。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大明将领,想起清军南下时的屠戮,想起身为“贰臣”这些年心中的憋屈与不安。
更想起湖广惨败后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危机。
良久,李成栋缓缓抬起头,眼中血色未退,却多了一丝决绝的狠厉:
“元胤……你所言,有几分把握?桂林那边……真能容我?孙可望、李定国他们……”
李元胤知道父亲心动了,立刻道:
“父亲放心!此事需周密谋划。眼下第一要务,是稳住军心,控制广州!
佟养甲必须除掉,此人不仅是投名状,更是我们掌握广东军政大权的障碍!
其次,需秘密与桂林朝廷取得联系,表明心迹。
桂林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欲收服天下人心,父亲此时举义,正当其时!
至于孙可望、李定国,他们虽强,但各有地盘图谋,父亲握有广东,便是朝廷制衡他们的一颗重要棋子,朝廷只会倚重,岂会不容?”
他最后加重语气:
“父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佟养甲的诬告奏疏到了北京,等明军兵临广东,我们再想回头,就晚了!
是成为佟养甲的替罪羊,被清廷锁拿问斩,遗臭万年;还是反正归明,成为中兴功臣,光耀门楣,就在父亲一念之间!”
烛光下,李成栋的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闪烁,低吼道:
“好!佟养甲不仁,休怪我不义!”
“元胤,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秘密召集咱们的老兄弟,把佟养甲要陷害咱们的消息透出去,稳住军心!
第二,派人……不,你亲自想办法,秘密前往桂林,联系朝廷,试探口风!
第三,安排可靠人手,盯死总督府!我要知道佟养甲的一举一动!”
“是!”
李元胤心中大定,知道父亲终于迈出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广州的夜色,深沉如墨。
一场关乎广东乃至整个东南局势的巨变,就在这总督府的阴谋与私宅的密议中,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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