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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长江之上,南京至安庆段。
一艘不起眼的官船正溯江而上。
船舱四面皆设铁栏,窗牖紧闭,门外甲士肃立,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森严。
舱内,洪承畴盘腿坐于薄席之上,双目低垂。
槛车之苦,他已受了一路。
槛车入南京城时,沿街百姓的唾骂与瓦砾,是他降清数年来从未领受过的“礼遇”。
有人向他投破瓦,有人指着他鼻子骂“卖国贼”,有白发老妇哭喊着“还我儿子”——
那老妇的儿子,据说是当年松山战死的明军士卒。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
槛车驶出南京城时,换了这艘船。
看守说,这是“朝廷优待”——
但他从看守眼底读到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船行三日。
舱外时而传来船夫的号子,时而传来岸上隐约的喧哗。
洪承畴不知船到何处,也无人告知他。
他只是静坐,闭目,仿佛入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万历四十四年,自己二十四岁,进士及第,跨马游街,满城少年羡艳的目光。
想起崇祯初年,秦中烽烟四起,流寇横行,他奉诏剿贼,第一次在陕西提剑独立领军。
想起松山。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被围半年,城破被俘,他在盛京的崇政殿跪了下去。
那一跪,跪断了大明天子为他设的祭坛,跪断了史书上原本该有的“忠烈”二字,也跪断了自己后半生的脊梁。
洪承畴睁开眼睛。
舱内昏暗,只有一豆油灯。
灯火摇曳,映着他枯瘦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
他望着那点微光,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
笑自己。
笑自己十七年前没死在松山,如今终究还是要死在南方的冬天里。
同一日,长江北岸,和县至含山官道。
勒克德浑的槛车行在队伍正中。
与洪承畴的沉默不同,这位满洲贝勒一路都在挣扎、怒吼、咒骂。
押解的士卒最初还试图用布团堵他的嘴,后来发现此人精力无穷,越堵越骂,索性由他去。
反正满语能听懂的人不多,权当犬吠。
“你们这些南蛮子,只会使诈!有本事放开爷,真刀真枪再打一场!”
“李定国那个狗贼,趁夜偷袭,算什么好汉!”
“大清的铁骑早晚踏平江南,把你们这些南蛮子一个个——”
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土坷垃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咆哮。
勒克德浑一愣,循声望去。
官道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收回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恨意。
“鞑子!”
老农用当地的土话骂道,“我儿子就是前年在江阴被你们杀的!”
勒克德浑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眼神。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辽东,在被掳为奴的汉人脸上;
在江南,在被屠城的百姓尸堆里。
他从未在意过。
此刻,被这眼神盯着,他竟一时语塞。
押解校尉没有驱赶老农,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勒克德浑被槛车拖曳着前行,忍不住回头。
那老农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摄政王多尔衮对他说的话:
“江南乃膏腴之地,人心未附。你去,要镇得住。”
他以为“镇得住”就是杀。
杀到汉人见了辫子就发抖,杀到南蛮子再也不敢提什么“反清复明”。
可他杀了三年,如今被押在槛车里,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农都敢朝他脸上扔泥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皖南,徽州府界。
萧起元的队伍低调得多。
没有槛车,没有重枷。
这位前浙江巡抚穿着寻常青布棉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里,前后只有二十名兵丁押送。
若不是那骡车门窗紧闭、昼夜不停,过路商旅只会以为是哪家不得志的小官回乡。
他降了。
杭州城下,他跪在李定国马前,双手捧上印信册籍,膝行数步,口称“罪臣”。
李定国没有接印,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让随行军士收了册籍,吩咐“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押解路上,没有人虐待他,也没有人理他。
他倒是希望有人骂他几句,甚至打他一顿。
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值得被恨。
但没有人。
押解的兵丁把他当成一件行李,沉默地运往南方。
最可怕的是这种沉默。
萧起元蜷在骡车角落,反复回想自己这三年的浙江巡抚生涯。
他守住了杭州吗?
没有。
他为清廷尽忠了吗?
没有。
他为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吗?
好像……也没有。
他只是个庸人。
既没有洪承畴那样的谋略,也没有勒克德浑那样的悍勇。
在任时,揣摩上意,敷衍公事;
敌军压境时,犹豫不决,最后开城乞降。
他在北京还有一妻两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不知道摄政王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想到这里,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骡车辘辘南行,穿过皖南的秋山,越来越接近那座陌生的、属于胜利者的城池。
十一月十五,广州北郊,石门。
广州城北十五里,有一处地名称石门。
此处扼北江入穗要道,商旅往来,很是繁荣。
这一日,沿街店铺早早关门,百姓扶老携幼,聚于官道两侧,人头攒动。
因为朝廷今日受俘。
巳时三刻,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先导骑兵百骑,甲胄鲜明,手执“锦衣卫”“督捕”等衔牌。
其后便是三辆槛车。
第一辆槛车内,洪承畴白发披散,身着赭色罪衣,垂首而坐。
他苍老了太多,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几乎让人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位极人臣的洪督师。
“洪承畴!卖国贼!”
“还我大明督师!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
“松山十数万将士的英灵在天上看着你!”
烂菜叶、土坷垃、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槛车。
洪承畴一动不动,任凭秽物溅满衣襟,仍垂目不视。
第二辆槛车内,勒克德浑被五花大绑,口塞木枚,却仍怒目圆睁,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听不懂汉人骂他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仇恨的目光。
他试图昂起头颅,维持满洲贝勒最后的尊严。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模糊了视线。
萧起元跟在槛车之后,徒步而行。
没有枷锁,但比戴着枷锁更难堪。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百姓的唾骂同样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浙江萧抚台吗?怎么,杭州城这么快就丢了?”
“呸!没骨头的软脚虾!”
萧起元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他忽然想:若是当年守城战死,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但他旋即苦笑——自己连战死的勇气都没有,还想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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