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5章 天地共鸣(1/1)  金蝶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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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姐,我不太懂你。”
    韦七揉了揉自己被松绑的手腕,见林乔固执地将鸣岐琴放在她身前,忍不住失笑出声:“你这丫头,我的琴就这么好听?”
    林乔今日眼前只覆了层薄纱,她牵过韦七的手轻轻搭在琴弦上:“一日蒙师,终身承恩。”
    通灵符微微发热,黄色符纸消失只剩下韦七掌心的红色纹路。
    一滴泪毫无征兆落在林乔手背。
    韦七目光越过林乔肩头落在她身后那道颀长的黛色身影上,终究没忍住哭出声。
    她懂了,懂了这姑娘为何一直如此执着。
    “小七。”
    “……韩先生。”
    虽有师徒之名,韦七却不从唤韩崧师父,只敢尊称一声“韩先生”。
    锦城人人都知东郊竹溪里有位避世不出的琴师,而他身边有个丑陋的小丫鬟。
    韩先生清雅绝尘,小丫鬟粗鄙丑陋。
    云泥之别。
    有人曾隐晦劝韩先生换个伶俐标致的,免得损了自身清雅。
    韩先生淡淡一笑,斜眼一瞥,收手抱琴留下句“关你屁事”扭头就走。
    有人劝韦七遮遮脸上的胎记,免得给韩先生丢脸。
    韩先生却说能给他丢脸的只有琴技,于是转头就带着韦七去了城里最好的绣衣阁。
    韩先生身边只有琴和那个小丫鬟最值钱。
    自己一柜子黛色锦衣,琴却必须用最好的弦,小丫鬟得穿最好的衣物。
    十岁以前的韦七活得不像个人样,遇见韩崧后韦七时常觉得自己活在一场美梦中。
    韩先生每逢参加宴会回来就会躲在竹溪里缓上足足一个月,嘴里骂那些酒囊饭袋一个月,句句不重样。
    一出竹溪里又变成那位少言寡语的琴师。
    尤其涉及琴,他总会暴跳如雷。
    韦七有时会故意弹错音,便会换来一声“朽木不可雕也”。
    韩先生其实只会说这一句话。
    每当韩先生露出话痨嘴毒挑剔的另一面时,韦七总会暗自窃喜。
    她不必与人争抢,只需静静守在韩先生身边便能独享这份秘密,像散落在梦里的珍珠,唯有她有幸拾起,悄悄珍藏。
    韦七以为自己能将那点隐秘的心思一直藏下去,一直做韩先生身后那道影子。
    怎么就没藏住呢……
    怎么,就没藏住呢……
    众人皆被刑场上的韦七吓了一跳。
    似哭似笑,状似疯魔。
    那送行的少女就静静跪坐她对面,谁也看不明白。
    韩崧悄然走至韦七身后,双臂环住哭得止不住颤抖的人,掌心覆在她双手上。
    他的气息混着雨雾落在她耳畔,似轻语又似叹息:“小七……为师今日便教你最后一课。”
    “铮!”
    细雨落在琴身上溅起细小水花,刑场的嘈杂声瞬间被这第一道琴音压下。
    初起的琴音如春日流云般舒缓,宛若清凌凌的水波般渐渐往四周铺陈开、穿过层层雨雾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挑着担子的货郎忍不住放下扁担驻足而听;河边浣衣的妇人手中木杵悬在半空,连衣服脱了手顺流而下都未察觉。
    刑场附近的人家将一扇扇木窗推开,顺着琴音飘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天边云雾翻涌,厚重的云层好似都随着这一声声琴音裂开道道缝隙,漏下几缕天光。
    林筠握笔的手一顿,看着落在案卷上的暖日蓦地一笑。
    算算时辰,妹妹应当成功了吧。
    坐在林筠号舍对面的人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浑身镶珠嵌玉,连续三日笔耕不辍已是眼下乌青,见对面那人还笑得出来心中大呼有病!
    林乔听得雨势渐小不禁诧异伸出手,只剩些许夹杂着水汽的凉风从她指尖穿过。
    “小姐,雨停了。”
    人声皆静,只闻草木河川微微晃动声。
    琴音清亮如云端雁鸣,醇厚似深谷松涛。
    穿林渡水,星河倾泻,昆山玉碎,东海潮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恍惚立于天地旷野之间。
    不知是谁唤出了第一声:“《百羽录》!”
    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眼含热泪:“是归云大师的《百羽录》!”
    “不对!又不似《百羽录》!”
    “阿娘,你怎么哭了?”岳寒雁见皇甫汐泪水直泛忙递上手帕。她从未见娘这般伤心过。
    “这就是《百羽录》。”
    皇甫汐拭去眼角的泪,她当年七岁已经记事,正是因归云大师一曲《百羽录》,她爹娘才决定开城门迎盛军。
    明明调子一样,《百羽录》泣诉哀鸣,道尽人间苦楚。
    这首曲子却平和宽阔,多了些安稳,尽显盛朝气象。
    “雁雁,你知道对一个王朝来说,什么最重要吗?”
    岳寒雁似懂非懂:“百姓?”
    “是民心,别担心,你那位齐直讲不会再有事。”
    这时,岳寒雁突然惊呼出声,指着窗外褪去灰霾的天:“娘!快看!”
    不过瞬息,四面八方的鸟鸣如潮水般涌来,几只离刑场最近的白鹭率先盘旋落下,振翅长唳。
    檐下燕纷纷出巢,数不清的绯红绣眼、明黄黄鹂落于俏绿枝头,混着不知名雀鸟的靛蓝和翠绿。
    鸣声婉转灵动,鸟鸣与琴声相和,竟成天然的韵律。
    围观人群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各色鸟雀展翅翩飞的模样好似被风吹散的七彩云霞,翅羽上抖落的的雨珠在阳光下颗颗坠落,宛若星子坠地,
    好美……
    众人心间皆浮上这一念头,这时他们才惊觉连绵了好几日的细雨早已停止了飘落,云层散尽,澄澈晴空一片碧蓝,甚至隐隐有道虹霞浮在天边。
    “老师,这便是你想让朕看的?”
    皇帝忽而回神,满眼惊叹,二人立于河边一四面大敞的楼阁上,早将一切尽收眼底:“那丫头是如何做到的?”
    “她说全凭天意。《百羽录》由韩崧最后补全,若上天怜他,便允他徒弟借这《百羽录》保全性命。”
    天意……
    归云大师的名号他听说过,那年他才五岁,自朝阳门一曲,父皇的军队势如破竹、没多久便攻下皇城。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
    皇帝抬目远眺,一只七彩鹦鹉衔着嫩绿桂枝穿过群鸟直直朝他飞来,皇帝下意识伸出手,桂枝稳稳落于掌心。
    有人那日在刑部见过皇帝,百姓见此异象,先是屏息,随即齐齐叩首高呼:“天降祥瑞,圣德昭彰!天意归心,陛下万岁!”。
    皇帝沉吟片刻,指着停在栏杆上那只眼熟的鹦鹉道:“老师,雪团也是天意?”
    虽颜色变了,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林淳嘴抽了抽:“乔丫头说劳您亲自跑一趟,说什么也得送您点礼。”
    他当时求她换只鸟,她非说没必要。
    皇帝把玩着手中的桂枝,百姓齐呼高声传来。
    这份礼可真够大的。
    “走吧,下去看看。”
    ——
    “小七……”
    韦七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透如白雾的手,心口扯紧般疼,从前她刚被捡回去时,韩崧便是这样手把手教她,教她懂事明理。
    多年相处,她自然听得懂他的琴声。
    “您是要我原谅他们吗?”
    韦七哽咽出声:“可我做不到!”
    “我恨,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当初韩崧一走了之,她才意识到就算他不回应她也没什么。
    那她就收敛心思老老实实当他徒弟,像从前一样,他做他不理世俗的琴师,而她永远做他身后那个丑丫头。
    可那些人将这一切全毁了!
    “为师是要你原谅你自己。”韩崧用魂力一点点拂去她脸上的泪,执念已消,金蝶印散,他半透明的魂体泛起细碎的星点,逐渐稀薄:“天地广阔,你还小,你的人生不能只有仇恨。”
    韦七不敢回头,触碰琴弦的指尖忍不住发颤,心中藏了多年的委屈还是被她道了出来:“您又要丢下小七了吗?”
    “当年小七不懂事才——”
    韦七慌忙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声音被泪水呛得哽咽,小心翼翼恳求:“求,求您别离开我。”
    “小七,阴阳两隔,能同你道别已是为师最大的幸运。”
    恍惚间,似有熟悉的温度覆在她头顶。
    韦七已浑身脱力,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流。
    “好好活下去吧,就当替为师活下去……”
    ……
    伴随最后一缕琴音,一片雨燕尾羽顺着琴声缓缓飘落,飘向林乔摊开的掌心。
    魂力拨琴,天地共鸣。
    先生您看,上天也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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