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别生气了，看我给你抓了个什么东西。”
    沈昭手里拎着双手捂脸的陆云芷在小院里来回窜，甚至灰灰也被他牵起来溜了一圈。
    他一边找人一边压低声音道：“小仙女，我错了，你快出来瞧瞧。”
    陆云芷活了八年，江南昭陵府陆氏二房的体面八分在她大哥身上，五分在小陆云芷身上，至于陆云溪倒扣三分。
    但陆云芷万万没想到一来京城她本就岌岌可危的五分也没了。
    上次是那个红衣男，这次又是这个登徒子。
    撕破面具的陆云芷凶神恶煞。
    陆云芷忽然放下手，一双丹凤眼睁得溜圆：“你真猥琐！”
    “活该林家小姐不理你，不要脸，活该没人要。”
    沈昭不痛不痒，嘴里仍“小仙女小仙女”唤着。
    林乔忍无可忍，捡起桌上的纸团就冲窗外那颗头砸过去，这狗东西明明知道她在书房还装样。
    沈昭眼疾手快提过陆云芷挡在身前，小姑娘的双环髻被纸团一砸瞬间散落大半。
    陆云芷嘴角一撇，硬生生憋回眼底的泪。
    果然世上不是所有男子都同大哥一样谦和有礼。
    她见沈昭捡起纸团就乐颠颠凑上去，吸了吸鼻子鄙夷道：“你好像条狗哦。”
    ……
    林乔正坐在书案前，见沈昭手里还提着个小的，画笔瞬间歪出去：“你上哪儿偷来的！”
    沈昭拎着陆云芷的那只手越过花窗，把她端端正正放在屋内，自己则站在窗外，手肘搭在窗沿：“这小丫头之前一直在你院子后墙徘徊，刚刚爬上墙头，想来不怀好意。”
    陆云芷凶巴巴道：“你个登徒子好意思说我不怀好意！”
    沈昭冲陆云芷抬了抬下巴挑衅：“对，我就是不怀好意，你咬我啊！“
    陆云芷被气得眼眶泛红，胸口起伏不平，她抬手指着沈昭扭头看向林乔：“姐姐你看他！”
    满是委屈与控诉。
    云水院院墙足有两人高，墙外全是花刺，也不知一个小女孩怎么爬上来的。
    脸上有几处划痕，鹅黄撒花罗裙也歪歪扭扭，衣服上的珠串被蹭得断了线，凌乱的发间还夹着几片绿叶。
    林乔认得这个在福满楼被谢红英举起来的小姑娘，她哥哥姓陆，且认识王衡。
    “你是江南陆家的小姑娘，既来寻我为何不从正门进，还有你哥哥呢？”
    放任一个初入京城的小女孩儿独自满街乱跑，被拐了都不知道。
    陆云芷没想到林乔认识她：“我哥哥不在家，没有拜帖门房不让进。”
    “我就是想请姐姐帮个忙。”
    陆云溪从前在昭陵就时常不见人，陆云芷早就习惯，也没兴趣知道他去哪儿。
    被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林乔搁下笔牵着小姑娘就往隔壁寝卧走，沈昭则被砰地关在门外。
    不过一盏茶功夫，随着房门吱呀推开一个崭新的陆云芷重新出现，两条垂肩麻花辫，发尾各夹一蝴蝶颤钗。
    陆云芷耀武扬威冲萧肃冷清还立在院中的沈昭挑了挑眉头，转头又扬起笑脸“姐姐、姐姐”唤着冲走在前头的林乔跑去。
    沈昭嘁了一声，他跟一个小孩儿计较什么。
    但看见林乔的动作还是没忍住酸溜溜道：“多大人了还要别人帮着上药。”
    林乔没理他，拿过剩下的药膏抹在指腹往陆云芷脸上涂。
    没有陆云芷以往最厌恶的苦药味儿，是淡淡的薄荷清香，触及林乔柔和的神色陆云芷突然鼻头一酸。
    从前大哥也这么温柔，会刮她鼻子叫她小花猫，嘴上虽不停念叨却还是会耐心帮她净手洗脸。
    可自从大哥出事后谁也不认，还叫她滚。
    陆云芷倏然低下头，拽着林乔衣袖闷闷道：“姐姐，听说你能看见阴魂鬼魅，你能救救我大哥吗？”
    陆云芷说着就哽咽起来，她抬手蹭去脸上的泪水，倔强地看向林乔：“他们都说大哥疯了，但我知道他没疯，他只是难受。”
    “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他。”
    林乔无奈停下手上的动作，这一哭脸上的药全白费：“你怎么确认你大哥是受了阴魂鬼魅的影响。”
    “我大哥自两年前海祭船难被人救回来后，时常神智不清说要去救那些早已亡故的人，他总说他们还没死，只是被一团凭空出现的黑雾吞了。”
    陆云芷没忍住往林乔身上贴了贴：“但官府的人根本没有找到沉船和尸体，我大哥又的的确确受了伤，足足昏迷一个月才醒，其他人就像是凭空消失般。”
    “家里人都觉得大哥是因为眼睁睁看着同窗遇难受刺激生了疯病，但我觉得不是，大哥从不是那等心智脆弱的人。”
    她从未将大哥的异状和这些神鬼之事联系起来，直到重五那日她在福满楼亲眼见着林家小姐周身缠绕的黑气。
    没有恐惧，巨大欣喜涌上陆云芷心头。
    因为大哥喝醉酒时偷偷告诉过她，船难时也是这般。
    狂风乍起、厉鬼尖啸。
    “姐姐，你，你能帮帮我吗？”
    林乔抬手擦去挂在陆云芷眼下的泪：“你不怕我吗？万一那些吞人的黑雾与我有关，你就这么闯进我家不怕我把你也吞了。”
    陆云芷小脸一白，才八岁的年纪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她只知道世上除了她也许就剩林家小姐相信大哥没疯。
    陆云芷小心翼翼道：“那，那你帮完大哥再吞我成不。”
    小姑娘好似想到日后生离死别的场景，眼泪一股脑涌了出来：“我还没跟大哥告别呢！”
    “姐姐你吞我的时候别嚼，我怕疼！”
    “姐姐你放心，我会洗的香香的，不臭。”
    “呜呜呜呜呜——”
    这边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另一边的沈昭扶墙捧腹大笑，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嘶嘶抽气。
    陆云芷见林乔只是笑着看她，也不应声，肿着一双眼哽咽道：“姐姐你要是觉得不够把我二哥也吞了呗。”
    林乔起身往屋里走，煞有其事道：“臭男人有什么好吞的，我就喜欢你这种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入口即化。”
    陆云芷傻了。
    化？
    什么化？她陆云芷入口即化？
    “姐姐我不好吃的，你还是吃我二哥吧！”
    一声嚎哭瞬间在云水院炸开，小满跑进来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蹲守在房顶的林曦笑够了才把事情前因后果告知她。
    沈昭笑完林曦笑，林曦笑完小满笑。
    林乔从屋中拧了张湿帕后蹲在陆云芷身前一点点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然而陆云芷以为林乔现在就要吃她哭得越发汹涌。
    林乔无奈道：“你总得说说你大哥什么情况，船难又是怎么回事我才好帮你啊。”
    陆云芷哭声戛然而止，这时她才发现除了登徒子院子里又多出两个姐姐。
    “船难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船上大半都是鹤鸣书院的学子，我大哥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
    “姐姐，过段时日我和二哥就要回昭陵，你能跟我一同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