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部那扇看似敞开、实则处处设卡的门前转身，吴梦琪一路沉默回到销售部办公区。
    脚步刚踏入这片区域，一股压抑到发霉的恐慌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短短半小时，整个销售部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刚才还抱团叫嚣的老销售们，没了嚣张气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眼神躲闪，神色慌张。有人压低声音打着电话，语气里全是哀求与试探；有人偷偷刷新招聘网站，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岗位信息；有人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眼圈发红，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壳。
    人心，彻底溃散了。
    “听说了吗，隔壁竞品公司在招人，底薪比我们高两千……”
    “我家里还有房贷要还，孩子刚上幼儿园，真被裁了我该怎么办？”
    “六个月？根本不可能做成，不如趁早找下家，免得最后被优化，连补偿金都拿不到。”
    压低的议论声像蚊虫般嗡嗡作响，每一句都在啃噬着最后一点士气。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此刻眼里只剩各自的盘算与恐慌。大家不再谈业绩，不再谈客户，不再谈部门生死，满脑子都是自己怎么逃命。
    吴梦琪走到自己工位旁，还没放下笔记本，旁边工位的老同事王哥就探过头，脸上写满急切，压低声音劝她：
    “梦琪，听哥一句劝，别出头，千万别接这个烂摊子。”
    吴梦琪看向他。
    王哥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又真切：“你刚拿了千万大单，能力摆在那儿，就算部门裁员，核心骨干也绝对轮不到你。你现在冲上去扛转型，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做成了是应该的，做砸了，所有锅全是你的，第一个走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这就是个必死的局。无钱无人无技术，老员工抵制，技术部看笑话，总部只给死命令，谁来都做不成。你保全自己就行，别傻乎乎把自己搭进去。”
    这番话，是好心，也是眼下所有人的共识。
    明哲保身，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话音刚落，旁边又凑过来两个同事，连连点头附和：
    “王哥说得对，吴经理，你别冲动。我们都在偷偷投简历了，你条件这么好，随便跳都是高薪，何必在这里死磕？”
    “老周他们摆明了拖后腿，技术部这边更是指望不上，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得过整个局面吗？”
    他们不是不感激吴梦琪之前带着大家冲业绩、拿奖金，而是在生存面前，所有情义与感激，都显得脆弱不堪。
    恐慌，会把人逼得只看得见自己。
    吴梦琪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办公区。
    她刚想开口询问技术部对接进度，张雯就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琪姐，我刚跟技术部确认过了…… 他们说基础后台权限已经走流程开通了，可数据接口、直播后台配置、商品库对接，全都排在两周以后，说是要等总部核心项目结束才能安排。”
    小林也跟着补充，语气里满是憋屈：
    “我去找他们催，他们就拿制度压人，说‘需求要按优先级排期’‘不能随意插队’，明明就是明面上配合、暗地里拖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半点关键支持都不给，摆明了要拖到我们来不及。”
    这正是吴梦琪最担心的局面。
    技术部不敢公然违抗总部指令，便用最圆滑的方式使绊 ——
    基础权限象征性开通，核心技术支持无限期延后。
    不拒绝、不对抗、不担责，却用流程和排期，把直播转型的命脉死死掐住。
    没有数据接口，选品就是空谈；
    没有后台配置，直播无法开播；
    没有紧急响应，一旦出问题只能等死。
    吴梦琪心底一沉。
    前有老销售抱团消极对抗，
    后有技术部明帮暗卡、拖延甩锅，
    上有总部六个月死命令、零预算零增员，
    下有团队人心涣散、人人自危。
    她看着张雯、小林等心腹，一个个坐立不安，满心着急却无计可施。
    她们是最想跟她一起冲的人，可此刻，连她们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老周坐在不远处，端着茶杯，冷眼旁观这一切，嘴角挂着得意又嘲讽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人心散了，队伍垮了，技术部卡死命脉，吴梦琪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寸步难行。
    吴梦琪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着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团队，在绝境面前四散奔逃；
    看着曾经一起拼搏的伙伴，在生死关头选择明哲保身；
    看着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战场，一点点沉入绝望的泥沼；
    看着技术部用 “合规流程”，把最后一条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冷，又一点点变亮。
    冷的是，人心凉薄，绝境见真章；
    亮的是，战意燃起，越是崩塌，越要撑住。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她也退缩，一旦她也选择明哲保身，销售部就真的完了。
    张雯、小林、李姐，这些真心跟着她、信任她的人，会被一起扫地出门；
    她三年的努力、坚持、逆袭，会全部归零；
    重庆妹儿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会被踩在脚下。
    别人可以逃，她不能。
    别人可以散，她不能。
    别人可以认怂，她不能。
    总部的最后通牒、技术部的明帮暗卡、老周的消极抵制、全员的恐慌溃散……
    所有的绝境，不是要逼她退，而是要逼她站得更直、扛得更稳。
    吴梦琪缓缓抬起头。
    窗外，嘉陵江江水滔滔，奔涌向前，永不停歇。
    那股刻在骨血里的热辣、倔强、不服输，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决绝。
    技术部明着配合暗地拖？
    那就不靠他们的排期，自己找路径破局。
    老员工消极怠工不配合？
    那就不靠他们的资源，自己从零搭建班底。
    所有人都在逃，所有人都在退，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必死的局。
    那正好。
    这个必死的局，她来破。
    这条死路，她来走。
    这个快要垮掉的销售部，她来扛。
    吴梦琪的眼神，彻底变得坚定如铁，没有半分迷茫，没有半丝退缩。
    心底那个决定，清晰、沉重、滚烫，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