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95章 开导(1/1)  北境领主:从破败石堡到北境之主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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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滂沱,敲打着堡垒粗糙的木墙和石板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掩盖了荒野上其他一切声响。
    中心堡垒内部,空气潮湿而沉重,混杂着血腥气、湿透皮革的霉味、以及人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疲惫。
    奥利弗靠坐在一根支撑柱旁,褪下破损的上衣,露出精悍但此刻布满青紫和血痕的上身。
    白天那索伦骑士的弯刀留下的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皮肉翻卷,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年纪不大的随军民医正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烈酒的布条为他擦拭伤口,他是村里药铺的学徒,学术还不精湛,每一次触碰都让奥利弗肌肉紧绷,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他的目光扫过堡垒内东倒西歪的士兵们,粗略数了数,还能站直身体、保持基本警戒姿态的,不到五十人。
    加上那些靠着墙根、躺在干草上低声呻吟或沉默不语的伤员,总数也不足百人。
    白天那一仗,太过惨烈。
    对方显然是倾巢而出,那个凶悍的索伦骑士首领将他麾下最精锐的战士,那些披着锁甲、手持利刃、作战经验丰富的亲兵几乎全部投入了进攻。
    箭矢如蝗,呐喊震天,云梯一次次架上墙头,刀剑碰撞的火花与鲜血一起飞溅。
    堡垒的防御工事多处被破坏,木栅栏被推倒,箭塔也烧毁了一座。
    最终,依靠着堡垒本身的坚固、事先布置的陷阱、士兵们被逼到绝境的拼死抵抗,以及那么一点点运气,他们守住了。
    代价是近半数的伤亡,以及每个人身心极度的透支。
    奥利弗知道,对方也不好过。
    那十几个如同尖刀般冲在最前面的索伦骑士亲兵,至少有七八个永远倒在了堡垒前的壕沟和墙根下,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经此一役,敌人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同样强度的攻势。
    下一次攻击,或许会间隔久一些,或许会更狡猾,但绝不会比今天更猛烈、更不惜代价了。
    这,大概是这场血腥守卫战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战果”。
    军医草草包扎完毕,奥利弗咬着牙,撑着身旁一根临时当拐杖的木棍,费力地站了起来。
    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他看向他的士兵们,这些几个月前还是农夫、樵夫、铁匠学徒的年轻人。
    他们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战胜强敌的亢奋,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多人身上血迹斑斑,缠着简陋的绷带,眼神呆滞地望着门外如幕的雨帘,或是盯着面前跳跃却无法带来多少温暖的篝火。
    奥利弗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他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激战之时,肾上腺素飙升,恐惧被压制,心中只有杀敌或被杀的本能。
    但战斗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那些被暂时屏蔽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
    身旁战友临死前的眼神,敌人刀刃砍来的寒光,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新兵们会不自觉地一遍遍复盘,每一次回忆都加深着创伤,外表或许平静,甚至沉默,但内心可能已站在崩溃悬崖的边缘,只需要一点轻微的推力。
    不能让他们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奥利弗深吸一口潮湿带着烟火的空气,拄着木棍,开始缓慢地在横七竖八的士兵中间走动。
    他的记忆力极好,这近百人,他基本都能叫出名字,甚至记得不少人的家乡、家里大致的情况、入伍前是做什么的。
    他走到一个靠着墙壁、眼神发直的年轻士兵面前,停下脚步。
    士兵脸上沾着泥和血,手臂上缠着布条。
    “汤姆,”奥利弗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雨声,清晰有力,“你老家是南边橡树村的吧?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是个很好的木匠,你入伍前在学做车轮?”
    名叫汤姆的士兵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在奥利弗脸上,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车轮不好做,”奥利弗仿佛在拉家常,尽管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依然严肃,“弧度要准,榫卯要严实,不然走起来吱呀乱响还容易散架,你父亲的手艺,你学到几成了?”
    汤姆嘴唇嚅动了一下,干涩的声音响起:“还…还在学辐条……”
    “嗯,辐条受力最要紧,长短粗细一点不能差。”奥利弗伸手,不是拍肩膀,而是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汤姆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
    “好好活着回去,把你父亲的手艺学全了,到时候给我做个结实点的马车轮子,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颠簸。”
    汤姆愣愣地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奥利弗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走向下一个士兵,那是个大个子,白天作战很勇猛,此刻却蜷缩着,抱着膝盖。
    “汉斯,你家的奶牛‘斑点’今年该下崽了吧?你说它每次见到你都用尾巴甩你一脸。”
    叫汉斯的士兵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等打完仗回去,‘斑点’要是认出你来,估计得用牛角顶你了,嫌你这么久不回去挤奶。”奥利弗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理解的光芒。
    他也拍了拍汉斯的脸,“到时候躲着点,别被自家牛顶伤了,丢人。”
    汉斯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奥利弗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走过去,叫出名字,谈起家乡,说起家人,聊起入伍前那些平凡琐碎的营生。
    种田的雨水是否及时,打铁的火候如何掌握,家里养的狗是不是又偷吃了东西……
    他的声音平稳,话语简单,甚至算不上多么温情的安慰,但在这血腥之后的雨夜,在这远离故土的荒凉堡垒里,却像是一根根抛出的绳索,将那些漂浮在恐惧和麻木中的心灵,一点点拉回现实的地面。
    他记得小个子罗伊的妹妹快要出嫁了,嘱咐他回去记得给妹夫一个下马威;记得胖胖的厨子助手里克惦记着他母亲做的肉馅饼,开玩笑说回去要蹭吃;记得沉默寡言的箭手老凯文,其实是个疼孙子的爷爷……
    堡垒内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
    低声的啜泣开始响起,不是崩溃的嚎哭,而是情绪宣泄的哽咽。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说起家乡的趣事,或者互相询问伤势。
    那个平时对他们极其严苛,训练时吼声能震落树叶,稍有懈怠就加倍惩罚的“魔鬼教官”奥利弗,此刻拍着他们的脸,说着他们最熟悉也最牵挂的人和事。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指挥官,而像是一个深知他们一切、也扛着一切重压的父兄,是这片死亡阴影笼罩的异乡土地上,他们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最后,奥利弗走到堡垒中央,背靠着那根粗大的柱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依旧喧嚣,但堡垒内的死寂已经被一种带着伤痛却依然坚韧的生气所取代。
    “都听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仗还没打完!雨停之后,敌人可能还会来!但今晚,我们守住了!你们,每一个还活着的,都是好样的!记住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你们身后有什么!为了回去见到你们的家人,吃到惦记的那口饭,完成没做完的活计……也为了那些今天躺下的兄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该休息的抓紧休息,该警戒的瞪大眼睛,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而我们,还得继续站在这里!”
    士兵们望着他,眼中的麻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悲伤、疲惫,却又重新燃起微光的复杂神情。
    他们彼此靠得更紧了一些,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只是互相传递着一点温度。
    奥利弗不再说话,忍着伤痛,拄着木棍,走向门口,去检查哨岗。
    他的背影在摇晃的火光中,显得疲惫不堪,却又像堡垒本身一样,透着一种历经摧残却依旧屹立的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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