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生冷冷看着姜瀚文：
    “我们飞云观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德生到底是忌惮姜瀚文拿出的令牌，压住他瞬间，便收回气势，他只是要想让姜瀚文清醒，这里到底是谁当家！
    神色平静，姜瀚文起身伸了伸懒腰。
    “若遂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我不拜天尊怎么了，难道我拜他，我就是道士，我不拜，我就不是？
    说句不客气的，他坐在高台上只看不做，承得住我拜吗？”
    姜瀚文的话，如一道惊雷，陈德生被雷得外焦里嫩。
    一个不过仗着有点身份的后生，竟然敢妄语天尊不如他。
    对天尊，他是毕恭毕敬，从小跪到大，他心里这个气啊，眼圈发狠，蹦出几点森冷杀意。
    他对面，说完话，姜瀚文慢条斯理弯腰，左右手伸出，一手抓住一盆小树抬起。
    有杀意？
    不是姜瀚文看不起人，他就是站在这里，一丝灵气不动让陈德生砍，也伤不了一根毫毛。
    快跨出院子时，想着陈德生在一个月前流露出的那丝真切同情。
    说到底，陈德生也是毒经受害者，姜瀚文回头瞥了眼他僵硬身子，缓声道：
    “无为是不妄做，无为而无不为，才是道经所载。
    我看你，这半辈子都白活了。
    多读点书吧。”
    说完，姜瀚文转身就走。
    还说开始动手，调教调教。
    看来，这个监院中毒不浅。
    与其在这里推动改进，还不如自己重新另起炉灶。
    姜瀚文一路走一路想，起个什么名字呢？
    要不抄袭电影，整个兰若观，坐等黑山老妖上门？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美心善的小倩。
    见姜瀚文抬着两棵树走出来，陈鸣兴奋问道：
    “师祖，怎么样了？”
    “走了小家伙，这里根都烂完，你要是不怕，跟我下山吧。”姜瀚文说了一句。
    “啊？师祖你要走啊！”
    陈鸣脸色一下子煞白，他当然舍不得这个脾气好，又好玩的师祖离开。
    这个月，是他懂事以来，最开心的一个月。
    虽然自己心念念的修炼没有跟上，但是每天跟玄静师祖聊天，知道好多趣事。
    师祖从来都是一脸微笑，温风细雨，就算自己做错了也不骂，给他改正机会。
    他做事粗心，别人都说他又蠢又笨，只有师祖不会说他，反而会夸他大智若愚，做事本分。
    有时候偷偷烤地瓜，控制不了火候，烤成一块炭。
    到后面，还是师祖亲自动手，他在旁边负责吃。
    轻轻撕开干硬外壳，一股混着甜味的水汽扑进鼻子，那叫一个香。
    见陈鸣定住，姜瀚文摇了摇手中花盆，代替招手离开。
    看着师祖背影渐行渐远，他终于明白，师祖真的要走！
    陈鸣心里像被突然挖去一块，空空的，好难受。
    看这样子，肯定是师祖和监院爷爷闹矛盾，监院爷爷不让师祖去三楼看经书。
    会不会是自己一直说要去看三楼经书，才会让师祖和监院爷爷闹起来？
    越想，陈鸣越觉得可能。
    他还记得七天前，他说自己喜欢赤尾鸟，师祖第二天一大早就送他一只赤尾鸟，说只能摸一会就放，赤尾鸟还得去找东西吃。
    看着小院庭门，陈鸣感觉自己身上好热，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陈鸣三步并作两步杀进院里。
    只见监院失魂落魄站在院子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监院，是我要看三楼的经书，不关玄静师祖的事，您千万不要怪他，要赶就赶我走。”
    说着，陈鸣咚的一声磕在陈德生面前。
    他一无所有，这是他仅有的一点自尊，希望能让监院在意三分。
    跪下瞬间，想起监院把自己捡回来，现在他这样逼宫，一股难以言喻的背叛和难过涌上心头。
    陈德生嘴里还念叨着姜瀚文那句话——“若遂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陈鸣的出现惊醒陈德生，看着这个自己捡回来的小家伙为了玄静出走下跪。
    对方刚刚的话在心头爆开，如梦初醒。
    陈德生长有老年斑的脸上涌起一阵异样红潮，一双漆黑眸子爆出璀璨亮光，两道浊泪顺着眼角流下。
    谬矣，谬矣，他这大半生活到狗窝里去了！
    “是我错了！”
    陈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世界快速后退，猎猎狂风擦过耳朵。
    他明白了，陈德生要把自己扔出飞云观。
    一想着自己要离开飞云观，陈鸣眼圈红了，瘦小身子不自觉抽搐起来。
    他早已把这里当家，他不想走。
    三息过后。
    “师祖！”
    一声浑厚而兴奋的呐喊如响雷般在耳边响起。
    “簌~”
    狂风将林子扯直身子，枯败落叶被劲风扬起，如利刃一般射进林子里，发出擦擦声。
    使出吃奶的劲，一阵青光闪过，陈德生杀到姜瀚文面前。
    一团柔软托着陈鸣，不让他跌落地上。
    陈德生双手作揖，深深朝姜瀚文鞠躬。
    “徒孙不知天高地厚，白活半辈子，今日幸得师祖骂醒，请师祖责罚！”
    话说完，不管姜瀚文是什么神情，陈德生退后一步，咚的一声磕在地上，牢牢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这个头，他必须磕，为自己的无知，为道的广袤无垠。
    无论是表面看起来的年纪还是实力，陈德生都比自己更“有地位”。
    可现在说跪就跪，就像刚刚说凶就凶一样，没有半分委婉。
    姜瀚文眼里看得明白，这是个心思纯粹的性情汉子。
    会因为自己不拜天尊不爽，也会因为发现错误而坦然。
    旁边陈鸣目瞪口呆，在他心中，巨人一样的监院大人，居然给玄静师祖磕头，而且还说自己错了？
    巨大的荒谬如洪流，狠狠冲击陈鸣神经，他不自觉后退两步，难以置信看着眼前一幕。
    泛白的嘴皮张开，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懂了？”姜瀚文居高临下问道。
    陈德生抬头，双眼炯炯有神，一种超越年龄的古怪光彩附着在他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而庄严：
    “自然为本性，无为是自然，道尊无为，顺心不逾。”
    姜瀚文眉头微挑，吃惊看着陈德生，哟呵，悟性不低，这个老头，真明白。
    忽然间，狂风涌起。
    姜瀚文一把抱起陈鸣，带着两盆树后撤四米，单手一招，两边树林靠拢，把三人围成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