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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郢都王宫,偏殿。
烛火摇曳,映得殿中众人的脸色阴晴不定。
长信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楚烈王临终前留下的遗诏。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短短数日仿佛老了十岁。
熊亮、熊炎跪在案前,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
祁天承斜靠在柱子上,浑身裹满绷带,绷带下还在渗血。
几名老臣垂首立在一旁,有人默默垂泪,有人低声抽泣。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长信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位,今夜召你们来,是有要事宣布。”
熊亮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沾满血污和尘土,但眼神依然锐利。
熊炎也抬起头,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长信君拿起案上的遗诏,双手微微颤抖。
他展开诏书,一字一顿地念道:
“寡人若有不测,命二公子熊亮、三公子熊炎各率一万精兵,分两路突围,奔赴黔中郡。谁能率先抵达,谁便是新的楚烈王。”
殿中一片死寂。
熊亮愣住了,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
熊炎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天承猛地直起身子,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但他顾不上这些,急声道:“长信君,这是……”
长信君抬手制止他,继续道。
“此乃先王遗诏。先王临终前亲口所嘱,老夫亲笔所书,加盖王玺。你们自己看吧。”
他将遗诏递给熊亮。
熊亮双手颤抖着接过,一行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眼泪夺眶而出,滴在诏书上,洇湿了墨迹。
“父王……父王他……”
熊炎凑过来,兄弟俩一起看完遗诏,相视无言。
良久,熊亮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长信君,郢都……真的守不住了吗?”
长信君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祁天承。
祁天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公子,今日西门已破一角。玄秦人的强弩太厉害,城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末将带着亲卫拼死堵上,但城墙受损严重。明日敌军再攻,必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南门那边,东方霸的人跟疯了一样,轮番攻城,日夜不停。兄弟们死伤过半,已经撑不了多久。末将粗略估算,最多一天。明天天黑之前,城必破。”
熊亮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滚落。
熊炎咬着牙,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泣声。几名老臣跪倒在地,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长信君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扶住他们的肩膀。
他的手掌干瘦而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二公子,三公子,先王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他让你们突围,不是让你们逃,是让你们活。只要你们活着,楚烈国就还在。只要你们到了黔中,楚烈国就能重振。”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夜,老夫求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熊亮和熊炎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长信君,我们记住了。”
长信君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祁天承。
“祁将军,突围的事,你来安排。”
祁天承挣扎着站起来,扶住墙壁,一步步走到地图前。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地上的血迹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延伸。
熊亮、熊炎围过去,几名老臣也凑上前。
祁天承指着地图,沉声道:“二公子走南门,三公子走北门。”
他手指点在郢都南门的位置,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敌军符号。
“南门外是东方霸的主力,十五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这条路最难,九死一生。但只要能冲出去,一路往南,绕过云梦泽,就能到黔中。云梦泽水网纵横,沼泽密布,东方霸的大军追不进去。”
他看向熊亮,目光灼灼。
“二公子,你勇猛刚烈,从小就好斗,适合打硬仗。南门给你。”
熊亮点头,咬牙道:“好。”
祁天承的手指又移到北门。
“北门外是玄秦军的营地。祖承这人用兵沉稳,营地扎得严实,但兵力只有五万,相对薄弱。不过北面是山区,山路难行,走不快。玄秦人熟悉山地作战,追起来会更麻烦。”
他看向熊炎。
“三公子,你沉稳机敏,从小心思细,适合走险路。北门给你。”
熊炎点头,眼眶泛红:“我听祁将军的。”
祁天承继续道。
“每人一万精兵,现在就点齐。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不要恋战,冲出去就跑。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突围,不是杀敌。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回头,不要管后面的人,跑出去一个算一个。”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路上遇到敌军阻击,能绕就绕,绕不过就拼命冲。粮草辎重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动的就扔。到了黔中,先站稳脚跟,收拢残兵,再图后计。”
熊亮道。
“祁将军,你跟我们走吗?”
祁天承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却透着一股释然。
“末将感觉自己老了,跑不动了。身上这些伤,走出去也是个拖累。守了一辈子城,最后这座城,末将要守着它咽气。”
熊亮愣住了,随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额头砸在石砖上,砰的一声。
“祁将军!”
熊炎也跪下来,叩首不止。
兄弟俩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祁天承上前,扶起他们。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一如当年教他们习武时的模样。
“起来吧。别跪了。时间不多了,快去准备。”
熊亮和熊炎站起来,泪流满面。
熊亮看向长信君,哽咽道。
“长信君,你呢?”
长信君淡然一笑,目光望向殿外,望向那硝烟弥漫的夜空。
“老夫受先王厚恩,当与郢都共存亡。你们快走,为楚烈国留下血脉与希望。”
熊亮扑通一声跪下,膝行上前,抱住长信君的腿,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的野兽。
“长信君!你跟我们走吧!你不能死在这里!”
熊炎也跪下来,膝行上前,哭着哀求。
“长信君,你跟我们走!我们兄弟俩需要你!楚烈国需要你!”
长信君俯下身,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
他的手掌轻轻拂过他们的发顶,拂过他们沾满血污的脸庞。
“傻孩子,老夫老了,走不动了。跟着你们,只会拖累你们。你们还年轻,还有大把的路要走。去吧,别让先王失望。”
他抬起头,看向几名老臣,缓缓道。
“你们也走吧。跟着两位公子,能走一个是一个。”
几名老臣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有人以袖掩面,有人伏地叩首,有人爬上前来,想要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长信君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殿外。
“祁将军,送他们出城。”
祁天承点了点头,扶着墙,一步步走向殿外。
他的背影佝偻而蹒跚,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熊亮和熊炎跪在地上,望着长信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泪流满面。
良久,熊亮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熊炎。
“三弟,走。”
熊炎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兄弟俩相视而立,久久无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那是将士们在集结。
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熊亮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熊炎的手。
“三弟,无论谁到黔中,都要重振楚烈国。咱们兄弟,谁当王都一样。”
熊炎用力握紧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二哥,我记住了。”
熊亮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熊炎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二哥,保重。”
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夜风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南门内,一万精兵集结完毕。
火把通明,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恐惧,有决绝,有茫然,有不甘。他们都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熊亮一身甲胄,骑在马上。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目光扫过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长枪。
“兄弟们!城要破了,但楚烈国不能亡!跟我冲出去,到黔中去,重振楚烈国!”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杀!杀!杀!”
城门缓缓打开。
夜色中,城外魏阳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一群沉睡的巨兽。
熊亮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一万精兵如潮水般涌出,呐喊着杀向敌营。
南门外,魏阳军正在沉睡。
连日攻城,他们也累了。
他们没想到,城中守军会在这个时候突围。
喊杀声惊醒了他们。
有人慌乱地抓起兵器,有人还在找自己的甲胄,有人光着身子冲出帐篷,被迎面而来的骑兵砍倒在地。
熊亮率军杀入营中,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路势如破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但很快,魏阳军开始组织反击。
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突围的队伍团团围住。
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熊亮浑身浴血,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
“冲!冲出去!”
他嘶声大喊,拼命向前冲杀。
北门外,熊炎也率军杀出。
玄秦军的营地扎得严整有序,层层叠叠,如同铁桶。
但祖承的兵力有限,营地相对薄弱。
突围的队伍刚冲出去没多久,就被玄秦军的弩阵拦住。
箭矢如雨,破空而来。
前排的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熊炎咬牙大喊:“盾牌手上前!步兵掩护!骑兵跟我冲!”
盾牌手举着大盾,挡在队伍前面。
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地弹开。
步兵紧随其后,拼命放箭还击。
骑兵在熊炎的率领下,冒着箭雨,拼命向外冲。
玄秦军的营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祖承很快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围堵。
黑色的甲胄在火光中涌动,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
一场惨烈的突围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展开。
天色渐亮,郢都城头。
长信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杀声震天的战场,眼中满是悲凉。
晨风吹动他的白发和衣袍,猎猎作响。
祁天承拄着剑,站在他身边。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寒冷。
“二公子那边,被围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
“冲出去一段,又被堵住了。魏阳人太多了。”
长信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祁天承继续道。
“三公子那边,冲出去了一段,但玄秦人咬得很紧。祖承亲自带兵在追。”
长信君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吧。”
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晨风中。
城下,东方霸站在高处,望着突围的楚军,冷笑一声。
“想跑?传令下去,全力围剿,一个不留。”
方知远在一旁道。
“主公,他们要突围,正好说明城内守不住了。今日总攻,必破。”
东方霸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郢都城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传令,全军集结。辰时,总攻。”
辰时,太阳升起。
郢都城外,战鼓震天,号角长鸣。
魏阳军和玄秦军同时发起总攻。
投石机一字排开,巨石如雨点般砸向城墙。
弓弩手万箭齐发,箭矢遮天蔽日。
南门外,东方霸亲率精锐,一马当先,杀向城头。
他挥舞着长刀,所过之处,尸横遍地,无人能挡。
魏阳军的士兵们受到鼓舞,呐喊着蜂拥而上。
西门,玄秦军,以强弩阵压制城头守军。
巨大的弩箭呼啸而出,钉在城墙上,箭尾嗡嗡颤动。
重甲步兵推着冲车,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寡不敌众。
箭矢射光了,就用刀砍;刀砍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抱着敌人一起跳下城墙。
惨烈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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