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1章 侯莫陈崇:少年猛将震北疆,一言失身殒朝堂(1/1)  二十四史原来这么有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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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魏正光年间,六镇烽烟四起,草原风如刀割,大地处处是血与火。
    在武川镇的军户子弟中,有一个少年格外扎眼。
    他姓侯莫陈,单名一个崇,字尚乐。
    侯莫陈是鲜卑复姓,家族世代为将,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勇猛绝伦。史书说他“少骁勇,善骑射,性谨质”,看似谨慎朴实,上了战场却如出笼猛虎,一身杀气能吓退敌军。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想要活下去,想要出头,只能靠手中刀、胯下马。
    侯莫陈崇从少年时就明白这个道理。
    侯莫陈崇出身地道的武川军户世家。
    家族世代镇守北边,祖父、父亲都是北魏镇将,在军中颇有声望。父亲侯莫陈兴,官至殿中将军、羽林监,算得上中层武官。
    生在这样的家庭,侯莫陈崇自小就接受最严苛的军事训练:骑马、射箭、拼杀、行军,样样精通。
    他身材壮硕,气力过人,性格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说话,只喜欢练刀、练骑射。同龄人打闹嬉戏时,他已经能拉开硬弓,射中远处目标。
    少年时代的侯莫陈崇,最大的愿望就是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北魏末年,天下大乱。
    六镇起义爆发,破六韩拔陵聚众造反,北疆震动,各州郡纷纷陷落。朝廷派兵镇压,屡战屡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贺拔岳横空出世。
    贺拔家也是武川名门,贺拔岳、贺拔胜、贺拔度拔兄弟三人,皆是一时猛将。贺拔岳英武有大略,手下聚集了一大批武川子弟,侯莫陈崇便是其中之一。
    这一年,侯莫陈崇只有十五六岁。
    别人还在父母庇护之下,他已经披甲执兵,跟着贺拔岳四处征战。
    他先是跟随贺拔岳讨伐卫可孤,平定武川本地叛乱。战场上,侯莫陈崇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悍不畏死,年纪轻轻就打出了名声。贺拔岳见他勇猛,十分喜爱,把他带在身边,视为心腹亲将。
    不久,葛荣起义席卷河北,声势浩大,朝廷震动。贺拔岳奉命率军东征,侯莫陈崇依旧随行。
    乱世是普通人的地狱,却是猛将的天梯。
    侯莫陈崇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往上爬。
    他作战勇猛,执行命令坚决,从不犹豫,从不畏缩。贺拔岳指挥到哪,他就杀到哪,每一战都拼尽全力。
    很快,他凭借军功,一路升迁,从普通军将升到建威将军、明威将军,成为贺拔岳麾下不可缺少的少年猛将。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
    关中发生惊天巨变——贺拔岳被侯莫陈悦设计诱杀。
    主帅突然惨死,全军上下一片哗然。
    贺拔岳一手带起来的这支关中精锐,瞬间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有人想散,有人想逃,有人想投降高欢,有人想投奔荆州贺拔胜。
    军中大乱,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关键时刻,赵贵站出来,力主迎立夏州刺史宇文泰。
    侯莫陈崇身为贺拔岳旧部,本就与宇文泰相识,又眼见军心涣散,当即毫不犹豫,站在赵贵一边,坚决支持迎宇文泰为主。
    他没有太多复杂的政治算计,只认一个理: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大家报仇,他就跟着谁。
    宇文泰赶到平凉,接管大军。
    侯莫陈崇以旧部猛将身份,带头拥护,稳定军心。
    宇文泰素来知晓侯莫陈崇勇猛善战,对他极为器重,当即任命他为亲信大将,随军讨伐侯莫陈悦,为贺拔岳复仇。
    讨伐侯莫陈悦一战,侯莫陈崇再度展现惊人战力。
    他率轻骑为先锋,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打得侯莫陈悦部溃不成军。侯莫陈悦兵败逃亡,侯莫陈崇亲自率骑兵追击,一路狂奔,最终将侯莫陈悦斩杀,献首于宇文泰。
    旧主大仇得报,关中彻底平定。
    侯莫陈崇凭此大功,被封为临泾县侯,食邑八百户。
    此后,北魏孝武帝元修不堪高欢压迫,西奔关中投靠宇文泰。侯莫陈崇奉命迎接,因护驾有功,再升爵位,改封彭城郡公,食邑增至二千户。
    北魏分裂,西魏建立。
    宇文泰成为西魏实际掌权者,一个以武川军人为核心的关陇集团正式成型。
    侯莫陈崇作为最早追随宇文泰、又屡立大功的元勋宿将,地位水涨船高,成为西魏军方举足轻重的人物。
    西魏立国之初,四面受敌。
    东有高欢虎视眈眈,南有梁军不时侵扰,北有柔然、突厥虎踞草原,内部还有各种叛乱未平。
    侯莫陈崇作为宇文泰麾下头号猛将之一,几乎参与了这一时期所有决定性大战。
    一、 从平内乱,威震陇右
    大统初年,州郡叛乱此起彼伏。
    侯莫陈崇先后奉命讨伐赤水蜀贼、平定原州叛乱,每战皆身先士卒,以迅雷之势荡平贼寇。
    他用兵风格极其鲜明:快、猛、狠。
    不搞花里胡哨的计谋,不拖泥带水,直接以精锐骑兵突击,冲垮敌阵,一战定胜负。
    这种打法,在乱世战场上极为有效。
    每平定一地,侯莫陈崇都因功加封,官爵一路飙升,拜大都督,再升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成为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将。
    二、 沙苑之战,以一当十
    大统三年,公元537年。
    高欢率十万大军进攻西魏,沙苑之战爆发。
    西魏兵力不足万人,敌我力量极其悬殊,满朝文武皆有惧色。
    宇文泰力排众议,决心死战。
    侯莫陈崇领命出战,率精锐骑兵埋伏于芦苇荡中。战鼓一响,他率军直冲东魏大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杀得东魏军人仰马翻。
    此战,西魏以少胜多,大破高欢,稳住立国根基。
    侯莫陈崇冲锋陷阵,战功卓着,战后晋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封建安郡公,食邑再增。
    三、 河桥、邙山,屡经大战
    沙苑之后,东西魏连年大战,河桥、邙山两次决定性战役,侯莫陈崇无不参与。
    河桥之战,西魏一度陷入被动,诸军纷乱。侯莫陈崇率部死战,拼死掩护主力,稳住阵脚,立下大功。
    邙山之战,场面更为惨烈。
    高欢亲率大军,占据上风,西魏军一度溃败。危急时刻,侯莫陈崇与于谨、独孤信等人协同作战,拼死反击,硬生生把战局拉了回来,使得西魏主力得以保全。
    史书评价他:“从战邙山,大破齐军。”
    短短几字,背后是无数次死里逃生,是一身刀箭伤疤。
    常年征战,侯莫陈崇身上积累了无数战功,也积累了极高的军中威望。
    他在军中资历老、战功大、部下多,是武川旧将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赵贵、独孤信等人齐名。
    大统十四年,公元548年。
    侯莫陈崇因累积军功卓着,加之资历、威望无人可比,进位大将军。
    大统十六年,宇文泰正式确立府兵制,设立八柱国大将军。
    这八个位置,代表了当时西魏最高军政荣誉:
    1. 宇文泰(实际掌权者)
    2. 元欣(北魏宗室,虚位)
    3. 李虎(唐高祖李渊祖父)
    4. 李弼
    5. 赵贵
    6. 独孤信
    7. 侯莫陈崇
    8. 于谨
    侯莫陈崇名列其中,成为八柱国之一。
    这一刻,他达到人生巅峰。
    不久,西魏建立六官制度,侯莫陈崇拜太保,改封梁国公,食邑万户,加赐鲜卑复姓“侯莫陈氏”,勋贵至极。
    恭帝三年,公元556年。
    宇文泰西巡,病逝于云阳宫。
    一代雄主离世,西魏朝堂瞬间震动。
    宇文泰临终前,因诸子年幼,无法执掌大权,便将后事托付给侄子宇文护,命他辅佐世子宇文觉,安定天下。
    宇文护早年虽也随军征战,但资历、威望远不能与宇文泰相比。
    在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这群开国元勋眼中,宇文护不过是一个晚辈后生。
    他们当年跟着宇文泰出生入死,打下江山,如今却要向一个小辈俯首称臣,接受他的号令,心中自然多有不服。
    尤其是赵贵,自恃首倡迎立宇文泰之功,愤愤不平,对宇文护专权极为不满。
    独孤信也心存芥蒂,只是为人谨慎,不轻易表露。
    侯莫陈崇性格耿直,不善掩饰,心中不快,时常流露于神色之间。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元老勋贵与宇文护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于谨老谋深算,看出宇文护势大,主动带头跪拜,尊奉宇文护执政,稳住局面。
    侯莫陈崇虽心中不服,但碍于大局,并未公开反对,暂时隐忍。
    不久,宇文护逼迫西魏恭帝禅位,拥立宇文觉称帝,建立北周,是为孝闵帝。
    新朝建立,宇文护以大冢宰身份独揽大权,越发专断,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一人决断。
    赵贵终于忍无可忍。
    孝闵帝元年,公元557年。
    赵贵与独孤信密谋,准备发动政变,诛杀宇文护,重振元老权威。
    赵贵找到侯莫陈崇,希望他一同举事。
    侯莫陈崇心中对宇文护同样不满,可他毕竟是军人,不是政客。
    他思虑再三,最终没有参与密谋。
    一来,他觉得政变风险太大,宇文护手握禁军,势力已成,胜算不高;
    二来,他世代受宇文氏厚恩,不愿背上叛臣之名;
    三来,他性格谨慎,不愿轻易冒险。
    所以,赵贵、独孤信暗中布局之时,侯莫陈崇选择了旁观。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参与,就可以置身事外,保全自身。
    可他忘了,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中立往往也是一种罪过。
    你不站在我这边,就是我的敌人。
    很快,事情败露。
    开府宇文盛告发谋反之事,宇文护先发制人,设下圈套,在朝会上当场逮捕赵贵,随即下令处死,夷灭三族。
    独孤信被逼令自尽,一代美男名将,饮鸩而亡。
    八柱国一下子去了两个,朝堂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侯莫陈崇虽然没有参与谋反,可他与赵贵、独孤信同为武川旧人、同列柱国,平日关系密切,自然被宇文护视为潜在威胁。
    宇文护没有立刻动他,一是侯莫陈崇军功太大、威望太高,贸然诛杀恐引起军变;二是暂时没有合适借口。
    可这笔账,宇文护已经记在心里。
    侯莫陈崇也感到了刺骨寒意。
    他开始收敛锋芒,低调行事,尽量不参与朝政,以求避祸。
    可命运偏偏不如人意。
    一次无心之失,最终把他推向了深渊。
    保定三年,公元563年。
    北周武帝宇文邕在位,宇文护依旧专权。
    这一年,侯莫陈崇跟随武帝前往原州巡视。
    夜里,武帝突然连夜返回京城长安。
    事情来得突然,众人不明所以,议论纷纷。
    侯莫陈崇也对此感到奇怪,便对自己亲信部下随口说了一句话:
    “昔年宇文护当年诛杀赵贵、独孤信,权势滔天。如今皇上连夜回京,必定是宇文护已经死了!”
    一句猜测,一句闲谈,一句武将酒后一般的妄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番话,很快被人添油加醋,上报给了宇文护。
    宇文护本就对侯莫陈崇心存忌惮,一直想找机会除掉这位军中元老。如今抓到把柄,哪里肯放过。
    他当即大怒,立刻召集公卿大臣,在朝堂之上当众问责侯莫陈崇。
    侯莫陈崇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议论,竟引来滔天大祸。
    面对满朝文武和宇文护的咄咄逼人,他心中大惧,慌忙叩头谢罪,痛哭流涕,请求宽恕。
    可宇文护要的不是道歉,是性命。
    武帝宇文邕虽有心保全,却受制于宇文护,不敢多言。
    当天,侯莫陈崇回到府中,自知必死无疑。
    不久,宇文护派出使者,带着毒酒来到侯莫陈崇府上,逼迫他自杀。
    侯莫陈崇被逼自尽,时年四十九岁。
    死后,宇文护依旧不肯罢休,将其贬为庶民,剥夺一切爵位荣誉,史书一度将其列为“有罪之臣”。
    一位开国柱国,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侯莫陈崇之死,本质上是宇文护清除异己、巩固权力的牺牲品。
    他并无谋反之心,更无谋反之行,只是因为身份太高、威望太重,又不慎说错一句话,便引来杀身之祸。
    后来,宇文护专横跋扈,越来越过分,武帝宇文邕忍无可忍,最终设计诛杀宇文护,亲掌朝政。
    宇文邕亲政后,开始为当年被宇文护冤杀的功臣平反。
    侯莫陈崇忠心为国,一生战功赫赫,并无罪证,纯属枉死。
    武帝下诏,恢复侯莫陈崇的爵位,追赠太傅、雍州牧,谥号**“躁”**。
    虽谥号带批评之意,意指其心性急躁、言语不慎,但终究恢复了名誉,承认了他的功勋。
    侯莫陈崇的家族也重新兴盛起来。
    他的弟弟侯莫陈琼、侯莫陈凯,皆为北周、隋朝名将,官至高位;
    儿子侯莫陈睿、侯莫陈运等,也都继承爵位,入朝为官。
    侯莫陈氏家族,并未因他之死彻底败落,反而在隋唐之际依旧显赫一方。
    历史,最终还给了他一个公道。
    《周书》评价他:
    “侯莫陈崇以勇悍之气,处功名之际,卒以轻侮致毙,盖忘‘慎言’之戒也。”
    一句话点透悲剧根源——不慎言。
    乱世之中,武将可以靠武力打下天下,却不能靠武力保全自身。
    真正的生存智慧,不在沙场,而在人心;不在刀箭,而在言语。
    侯莫陈崇用生命,印证了这个残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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