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3章 就叫元元币(下)(1/2)  主公,刀下留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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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游跟张泱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着旁人,一众署吏也支长了耳朵偷听。他们刚来这几天就被抓着丢了一堆事情,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未曾想樊游还有大雷没丢出来啊!
    铸币!
    这是区区一个天龠郡能搞的事情?
    一个个都当斗国王室没了吗?
    哦,不对,斗国王室确实名存实亡了。
    一众署吏表情扭曲,听到动静刚刚赶来的都贯脚步一顿,一时也忘了跟张泱见礼。
    樊游倒是跟她打过招呼,但只是告知并未详说,都贯也需要时间了解新郡治情况,她理所当然以为新币最早也该是半年或一年后。未曾想,这才三天功夫就提上日程了。
    产量能提上来了?品控稳定住了?成本控制住了?他们想好怎么一边推发新币,一边回收旧币?新币和旧币之间是多少兑换比?新币防伪技艺如何?确信不会刚推到市面上,就被大量伪造伪币击穿,导致市场治理更紊乱?
    一连串问题跳入她的脑海。
    都贯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张泱循声看向这位面生的陌生女子,一眼看到对方头顶的名称【天龠郡原郡丞】。
    “你便是那位‘丞公’?”
    “下官愧不敢当。”都贯拱手一礼,她没想到张泱能一眼认出自己,惊愕之余也不忘纠正,“府君唤下官名字或是官职都可。”
    一来,她现在职位还未确认。
    二来,即便能保留郡丞的位置,张泱作为自己新的直属上司,前者也只用称呼她为“元一”、“丞”或是更加公式化的“都丞”。
    这一声“丞公”,都贯不能受。
    张泱:“你的名字?”
    “都贯,字元一。”
    “元一想问的这些问题,有些也是我想问的。我才出门三天,公冶匠人那边就有这么大进步,稳定产出新币?”张泱有些委屈,合着自己的存在还影响公冶惠夫妇发挥?
    “公冶匠人说是偶得灵光改了思路,技术有重大突破。”他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游已经命人将那几名铸币有功的武卒亲眷家小都接走善待,不能寒有功之臣的心。”
    公冶惠夫妇结合翻砂法的优点,又让其他协助锻造的兵卒辅以星力疏通引导压铸,出来的成品总算符合张泱的要求,纹路精细,外齿均匀清晰。只要民间伪造不得其法,不知关键步骤,想要铸造出一样品质的钱币,所耗人力成本控制不住,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新币的防伪门槛。因此,新币的关键就只有两样。
    一样是所有钱币的雕母。
    一样便是知晓提高精细关键的武卒。
    樊游收到铸造成功新币的当天,便让人借着嘉奖赏赐的名义,将这些武卒家中老小都接到郡府附近的民宅安顿。保护他们的同时,也起到了监视作用,武卒也乐意接受。
    惟寅县最安全的地方就这一片区域。他们领了铸币差事,日后不用上危险的战场,只要工作不出差错,一家人就能和美过日子。
    张泱:“为什么要接走善待?”
    直接给人发奖金不成吗?
    樊游早就熟悉张泱的说话风格,但其他人不是啊,听到这话还以为张泱是嫌弃樊游做事不干脆,直接背着这几个武卒将他们家人斩草除根,也好让他们毫无牵挂地效力。
    一时,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泱也觉察到这股异常氛围。
    “不对吗?”
    樊游:“若不接走,恐歹人利用老弱对武卒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卖机密。一旦秘密泄露,遗患无穷。倒不如接过来加以保护。”
    张泱:“哦,原来如此。”
    一众署吏:“……”
    鉴于这帮人初来乍到,樊游也不准备让他们知道多少机密,便请张泱去别处商议,也让都贯跟来。推行新币一事,一部分已经解决,例如防伪成本,另一部分这不是正要着手解决吗?他们打算用珍贵毛毯跟黄金作为新币的锚点,同时要兼顾旧币的购买力。
    张泱:“不能让市场自我调整?”
    她想到游戏世界的交易行。
    交易行里面的东西都是玩家定价的,游戏官方只提供交易平台,不横加干涉。物价根据每日市场需求起伏,这么多年没出差错。因此,她希望孩子能从小培养理财意识。
    都贯:“府君用心虽好,但易被辜负。”
    普通人哪里有那些奸猾之人会算计呢?
    有多少初衷是好的政策,在这些小人钻空子之下成了祸害遗毒?若不加以干涉,这些小人就会借助新币上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从黎庶口袋掏钱,导致庶民家中本就不丰厚的家底愈发稀薄,生活愈发艰难。都贯相信樊游的眼光,也相信主簿带回来的情报。
    这位府君并非刻薄阴毒之辈。
    可过于善良也容易被奸佞蒙蔽。
    张泱:“……”
    听着有些复杂。
    紧跟而来的是更为复杂的旧币回收规则,听得她头昏眼花,整个人都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全靠系统日志忠实地记录谈话内容。
    市面上流通的旧币稀奇古怪,种类五花八门,含铜量也高低不一,再加上经手的商贩庶民也会偷偷摸摸剪边,钱币重量更是严重不足,这给回收更换工作增添极大麻烦。
    樊游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夹得她脑袋疼。饶是跟她不熟的都贯也看出张泱状态不佳,脸色越来越白。
    都贯给樊游使眼色。
    樊游只是漠然选择无视。
    他汇报他的工作,主君能听进去多少跟他无关。直到漫长折磨结束,张泱才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回。孰料樊游这厮追着她杀:“主君可有想好如何安置原郡治佐官?”
    张泱:“啊?”
    樊游在都贯惊悚眼神下,兀自道:“游自请长史之职,元一任天龠郡丞多年,公事熟练,挪动位置也不妥当,可保留其原职。”
    张泱:“哦,可以。”
    樊游又道:“君度与公子可为郡尉。”
    让濮阳揆当郡尉有些屈才了,只是眼下家底就这些,军事权柄还是要收拢在自己人的手中。让濮阳揆暂居郡尉,待日后有所发展,再给予其他待遇,而关宗就是捎带的。
    自己人太少了,关宗勉强能用一下。
    保持都贯原职则是为了安抚原郡治佐官。
    张泱点头:“我没意见。”
    樊游掏出委任,让张泱盖一个郡守印。
    都贯:“……”
    尽管她出仕之后就知道官场有时候跟儿戏一般,可像眼前这般儿戏的,她也是头一次碰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张泱是樊游手中的傀儡呢,樊游也不怕哪天被卸磨杀驴了?
    都贯在这里替人操心,张泱已经打哈欠。
    “先别急着犯困,先看看这个。”众所周知,打哈欠是会传染的,此前樊游不止一次被张泱勾出困意,还要强打起精神给她工作,“要是主君觉得没问题,便盖印吧。”
    “这又是什么?”
    “郡治一众佐官属吏每月的薪俸。”
    张泱拿过来,看得专注认真。
    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似是游移不定。
    都贯还以为张泱是不满薪俸太高。
    想到薪俸二字,都贯也发愁。
    因为精明的斗国王室打着开源节流的旗帜,下令各地佐官属吏薪俸不再固定,第二年薪俸根据上一年税收多寡上下浮动。他们打着如意算盘,薪俸高意味着本地税收高,而税收高了,王室从中获益就更高。官员胆敢瞒报,便是跟这些佐官属吏站在对立面。
    斗国王室还天真以为此举能遏制贪腐,也能从民间搜刮到更多民脂民膏供己享乐。
    殊不知,这导致佐官属吏收入愈发微薄。
    樊游早早就跟都贯通过气了,告诉她新定的薪俸会比原来的高出三成。这还只是创业初期标准,待日后天龠发展起来,能加薪。
    都贯对这块大饼不抱希望。
    以前没有四季紊乱天灾的时候,郡府也少有准时发放的,一般都要拖延一月两月,或是每次都少发一些,待税收上来再补上。现在四季紊乱影响一整年收成,还给加薪?
    一加就加三成?
    都贯觉得张泱不会给通过,可她也不能开口劝说,白白当恶人,惹同僚埋怨憎恶。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张泱抬头。
    “叔偃,这工资是个什么水准?”
    樊游给她举例,方便她能轻松转换。
    张泱道:“这太低了,低廉薪俸未必能养出清廉官员,反而会让人更加贪得无厌。官员再怎么一心奉公也是人,要养家糊口的。家里大的饿肚子,小的嗷嗷待哺,此情此景,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看了岂不心痛?便会为了小家利益而损公家。”
    都贯听得目瞪口呆。
    她默默掐灭张泱被当傀儡的念头。
    这位府君,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啊。
    樊游道:“太高了也不行,容易养大胃口。天龠郡毕竟是边陲小地方,发展再好也有上限,若一次就给予郡府佐官属吏太好的待遇,日后加无可加,对民生亦是负担。”
    他尽量用张泱能听懂的白话劝说。
    樊游知道她有钱,动不动就掏金砖砸人脑袋,可钱多了就不值钱。她作为郡守不能如此任性,要学会从大局出发,为大局考虑。
    张泱是个听劝的。
    讪讪歇了加薪的念头:“也行吧。”
    她原地化身无情盖印机器人,哐哐哐几下,将这几天堆积的东西全都盖上郡守印。
    樊游动作这么快,是因为他准备让佐官领的薪俸也用上新币。有官方亲身背书,新币在民间推广发行就能博取更多民众信任。
    张泱也见到了第一批合格新币。
    钱币颜色鲜亮,外齿均匀且清晰,每一块大小薄厚轻重都一致,比市面上的铜币大一点,硬度也比被张泱捏扁的高。张泱将钱币放进钱囊摇晃,金属碰撞声音悦耳空灵。
    仔细一听,似有余韵回响。
    张泱满意道:“不错,可有取名?”
    钱币发行也是要有正式名字的。
    樊游道:“名字?”
    这还用取名?一般不都是用钱币身上的年号代称吗?xx年号钱币就称之为xx币。
    张泱将钱币放在眼前思忖了会儿。
    她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名字:“天地之大,黎元为先,就叫它元元币吧。”
    都贯抚掌赞道:“妙啊!”
    这位府君一语双关玩得妙啊。
    元元本就代之黎庶,府君又说“天地之大,黎元为先”,暗含民为邦本的仁君胸怀,新币正面刻的还是“大哉乾元”,指万物创始根源。岂不是说黎庶才是家国之本?
    庶民若知,必会感念府君。
    张泱茫然看着都贯,不知道她为什么毫无预兆就笑了,还笑得这般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看得出来都贯是非常喜欢这名字。
    “元一也觉得元元币好听?”
    “悦耳,有盛世之音。”
    张泱:“……”
    都贯模样长得有些严肃,可她说话真的好听。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头顶上的名字变成稳定绿色不说,系统日志还跟抽风一样刷屏,一开始就是十多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一】,之后变成【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五】,最新一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张泱瞄了一眼,好家伙——
    都贯对她的好感值仅次于师叙。
    张泱对师叙有救命之恩,师叙好感度极高很正常,但刚见面的都贯也这么高,这就衬得樊游关宗几人有些不识好歹。啧啧,濮阳揆、徐谨跟杜房的好感度都比这俩高呢!
    张泱沉默了会儿,陷入思考。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一边握住都贯的手,轻抚她手背,一边在樊游欲言又止中,一本正经道:“孤之有元一,犹鱼之有水也。”
    都贯受宠若惊。
    不知自己怎么就得到如此高规格待遇。
    她正欲口吐谦辞,樊游推着轮椅从她俩身边滚过:“呵,你这条鱼也不怕淹死。”
    这话,究竟跟多少人说过!
    批发的吗!
    都贯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樊游的不悦是瞎子都能看到的,而源头就是她跟府君。正欲上前跟樊游解释,奈何她的手还被张泱握住,一扭头就看到府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没听过鱼会被淹死。”
    所以,水再多也没事儿。
    樊游读懂潜台词,脸色更黑了。
    张泱叹气:“情绪稳定的下属不易得。”
    本以为樊游也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他易燃易爆炸,隔三差五给她这个老板甩脸色。
    都贯:“……”
    樊游:“……”
    他头顶的绿名一秒切换成了黄名。
    张泱:“……”
    你有本事切换红名啊!
    切换黄名表示抗议有什么用!
    “主君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情?”
    关宗虚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他这一日可真是遭了老罪,本来伤势只恢复了表面,内伤还未痊愈,张泱丝毫不体谅伤患,将他跟张大咪叠在背上背着跑。颠簸不颠簸且不说,光是时而他压着张大咪,时而张大咪压着他,关宗就感觉五脏六腑要被挤压爆炸。张泱将他抛在政务厅,他双脚一落地就吐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将三魂七魄都吐出来。
    这,都拜张泱所赐。
    张泱没浪费脑子去想,反手掏出笔记本。瞧了一眼,掏出一根鞭子甩出,三两下卷住樊游轮椅靠背,稍用力就将人拽回:“叔偃,先别急着走,还有事情要商量呢。”
    樊游:“……说!”
    张泱就听话从头说了:“……我到的时候,他差点儿被他亲弟弟细细切成臊子。他弟弟关嗣,就是上次的彩蛋哥。若我们将这位拿下,便可顺理成章借用藏在东藩山脉的隐蔽商道了。从这条商道走,还能避开其他三条商道的盘剥,不用给交啥关卡费了。”
    樊游诧异,目光转向关宗求证。
    他猜到东藩贼另有财路,但也只是猜测东藩贼跟三条商道背后主人有勾连,彼此交换利益,却没想到东藩贼这么有出息,自己就开商道,偷偷摸摸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
    樊游:“元一可有听说?”
    都贯摇头:“在天龠多年,不曾听闻。”
    不过,没听说归没听说,二人都不怀疑关宗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让此前的不合理都变合理,极大提高消息可信度。
    “能和平解决最好,叔偃你们先做好谈判准备。要是软的不行就给他上点硬菜。”
    樊游行礼接下:“唯……硬菜?”
    “豆沙了!”
    “他就是那盘菜!”
    张泱不满情绪堆积已久。明明是她花了天价才拿下的家园地契,结果一点没玩到,都让这些Npc享福,一群Npc住在她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也不给她交房租。要是乖点配合,她不介意多个租客,不听话就物理消灭!
    她连玩家都不惯着,能惯着Npc?
    樊游拱手:“唯。”
    关宗表情就复杂多了。
    他一边想着关嗣身上还有利用价值,活着比死了有用,一边又想着张泱要是跟关嗣斗个两败俱伤,他就能彻底摆脱关嗣的威胁。
    唉,当真是两难选择。
    张泱给在编以及临时工都提高了薪俸,郡守印也盖了,消息自然也不用继续隐瞒。都贯将这件喜事告诉同僚,一众佐官属吏面上浮现喜色,转瞬又被愁容所取代。主簿捻着胡须道:“府君提高我等薪俸,虽是好事,可郡府各处都花钱,怕是不好兑现啊。”
    真正开始介入才知道张泱征发了多少民夫,投入多少钱。民夫的待遇不算低,正经干上一年能抵得上寻常农户相当于三年丰年的收入,这个收入还是没有正税杂税前的。
    民夫拿到手的酬劳还不用抽税,拿到多少就多少,干起活儿来自然格外热情高涨。
    一个民夫不多,可城内有这么多民夫呢。
    这一笔开支再加上天灾赈济出去的,张泱再有钱,只出不进的状态下,又能大手大脚多久呢?头几个月,佐官们的薪俸是能准时足额发放,这之后呢?主簿心里也愁啊。
    还是要尽快恢复民生。
    都贯表情一言难尽:“这,不用担心。”
    主簿问她:“丞公可是看到库房了?”
    都贯道:“看过了。”
    看过的第一印象就是东藩贼真富裕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塞满值钱玩意。第二印象则是府君真富裕啊,都贯现在都记得樊游将最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那金光灿灿的冲击!
    她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金条,满满当当全都是金板。
    每一块金板都有两个指节那么厚,成人手臂那么长,寻常成年人单手根本握不住!
    【这、这些?】
    【主君的一部分积蓄。】
    官员薪俸一般遵循秩石制,一部分粟米布匹,一部分折算成钱币,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福利,例如酱菜、薪柴、文书用具。有些地方耕地多,官员还有额外福利,例如佐官这些人可以分得一定耕地面积,他们可以将这些耕田租赁给佃户,自己收取地租。
    也就是说,张泱不发粟米布匹,只用金银铜钱折算,也绝对不会拖欠一点儿工资。
    “府君她财力雄厚。”
    主簿等人这才彻底安心。
    众人一番传阅,都看自己薪俸调动。
    佐官不用说,自然饿不着,可一众属吏家境不一,还是很依赖这笔收入的。他们不多久就注意到一条不显眼的增补,薪俸的三成发放粟米布匹,剩下七成可以折算新币。
    若佐官属吏不肯,可足额发放粟米布匹。
    新币占比,不做强求。
    众人见此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隐晦眼神——好家伙,收割的镰刀原来在这里!
    这种新币只被天龠郡承认,他们选择用新币结算一部分薪俸,这钱也只能在天龠境内使用,若是新币推行不利,价格崩溃,到手的新币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也有人想得比较远,一下子想到普通人:“……这真不是变相敛财?”
    他声音压得极低。
    同僚耳聪目明,听得真切。
    “噤声!”
    没看到丞公也在这里吗?
    “若还有疑虑,可以都领粟米布匹。”都贯也没替张泱解释,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浪费再多口水也没亲眼所见来得有说服力。
    主簿替众人说出心声。
    “丞公,此举可会得罪府君?”
    都贯正色道:“府君非气量狭小之人。”
    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记恨。
    不过,张泱大度不代表她那位学弟樊游也大度,铸币一事还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人对此事也十分上心。佐官属吏要是不配合,兴许会被他惦记上,都贯便隐晦提醒一番。
    也不说别的,只说库房有足够金银。
    这些新币能随时兑换它们。
    剩下的,那就要靠这些人自行思量了。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营寨上空。
    遽然,百十头状若黑烟凝聚的虚幻狼影自暗夜深处呼啸涌出,足下生风,踏在地上不闻半分声响,犹如幽灵掠境。唯一双双幽绿眼眸,在夜色里亮得瘆人,似鬼火明灭。
    这些黑狼身形颀长,首尾在一丈开外,肩高也近半丈,较山中寻常野狼雄壮不知多少。它们不吠不嚎,压低肩身,亮出利爪獠牙。它们默契配合,一边驱赶,一边围堵,成功将敌人赶到绝境。当它们一点点靠近,落在敌人眼中便是黑色潮水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落下,四面八方都有令人胆寒的幽绿眼睛注视他们。
    啪——
    几摊死肉般的东西越过狼群摔他们脚下。
    他们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死肉是什么。
    是为他们断后的袍泽尸体!
    肢体扭曲,面容狰狞,不知死前遭遇敌人怎样凶残恶行。数十残兵挤在一处,背靠着背,他们神经紧绷,体力已经跌到谷底。唯手中沾血的利器能带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这时——
    狼群外边传来一阵有序沉重的脚步声。
    同时还有规律的金属甲胄撞击声。
    虎视眈眈的黑烟狼群如潮水分开一条可容数人通过的路,来人经过哪只狼,那狼便恭敬垂首,似在迎接它们的王。关嗣手中还抓着颗鲜血滴答的新鲜人头,姿态轻蔑地将首级丢到他们中间:“真不幸,你们又错过逃生机会。”
    关嗣的左右副手分立两侧。
    二人看这帮残兵的眼神都带着恨。
    关嗣离开没两日,营寨便来了一伙兴师问罪的人,字字句句都让他们火冒三丈。当天晚上营寨就遭到了夜袭,他们夜间奔袭作战经验丰富,除了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倒是没让来犯之人占太多便宜。将军关嗣不在,他们没有首领,只能在两位副手率领下杀了百十人,朝着山中撤退。孰料局面在这时发生了翻转。
    这帮人中间有个狠角色。
    因为此人加入,几路东藩贼也落井下石派人增援,这导致营中兄弟姊妹伤亡不小。
    不得已,他们只能让将军养的星兽鹰隼给将军带去消息。将军杀回,战况很快就被扭转过来,轮到他们追杀这帮贼人。将军心情不好,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有个痛快死法。
    追了放,放了追。
    来来回回地折腾人。
    一次次给来犯之敌逃出生天的希望,又一次次亲手将微弱希望扼杀在萌芽中。抓到一回就杀鸡儆猴一回。一开始,这些猴子还会叫骂愤怒,如今只剩恐惧。对关嗣的恐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看到他这张脸就大脑空白。
    他们不是没试过缴械投降,跪也跪了。男人冷笑,抬手轻抚依偎在他身侧的巨狼的脑袋,如慈父叮嘱儿女:“去吧,撕碎他。”
    这些狼由诡异黑雾构成,可它们的利爪獠牙却坚硬无比,一爪下来将人半个胸膛活生生剖开,勾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五脏六腑,更能轻易撕碎寻常兵器,削铁如泥。关嗣明显厌倦这种无趣的追逐游戏,毫无生气与反抗念头的猎物就跟死物一样勾不起他兴趣。
    群狼得到指令,一拥而上。
    短促惨叫只过了几息就完全消失。
    原地只剩一地残肢,鲜血汇聚成血泊,湿润了干土,乱七八糟的脏器被碾成肉泥。
    杀戮结束,狼群有序停下动作。
    等待头狼的指示。
    “散吧。”
    一声令下,那百十道狼影齐齐垂首,身躯化作一股阴冷黑雾,朝着关嗣汇聚而来。
    关嗣抬眸看向某个方向,掌心化出一柄刀柄与刀身几乎等长的怪异长刃,这把刀比关嗣还要高两个头,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将军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决,我尚有要事还未处理。”
    人皮寄存张泱手中,拖一日他忧心一日。
    左副二人闻言,不敢再触霉头。将军杀回来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妙,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营寨被偷袭,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左副抱拳:“遵命!”
    “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关嗣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找废物霉头,以至于他们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胆量联合外部势力铲除他!
    呵呵——
    当年都没弄死他,如今更无可能。
    东藩山脉这几日注定不太平。
    张泱这边也有些难过。
    一边皱眉一边跟樊游交代的作业死磕。
    她其实不想学,奈何樊游总会轻飘飘刺她一句,不是说“莽夫坐不稳这天下”,就是说“你的耐力连九歌这样的孩子都比不过”。
    张泱看看一脸求知若渴的师叙,再看看小姑娘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的字,叹气。虽说她不知道具体的家园玩法,但她肯定家园不应该这么玩。家园玩法就是休闲玩法啊,以那些观察样本一毕业就将知识丢还给老师的架势,他们应该没好学到玩个游戏也学习。
    “九歌,好无聊啊。”
    张大咪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张泱看着它的嘴巴若有所思,下一秒居然眼疾手快探出手,将它舌头抓了出来,张大咪合上嘴的时候咬痛自己,痛得嗷呜乱叫,原地乱蹦。
    张大咪甩动的尾巴打在席上啪啪作响。
    师叙:“……”
    樊游在一边单手捏断了毛笔。
    要不是顾忌张泱是主君而他是臣子,他都想指着门口方向让她哪里凉快滚哪里。想他樊游短短二十八载人生,交往的人哪个不是勤勉好学之人?即便是明德学院最调皮顽劣的学生,对学习也十分虔诚,浑不似她张泱这般。
    不得已,他忍着磨后槽牙冲动,给张泱放假。张泱学习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师叙却不能这般。再者,他也发现张泱厌学归厌学,记忆力却不错,即便当场记不住的,第二天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师叙可没有她这般条件,好学生可不能让她带歪了。
    张泱得到大赦,骑着张大咪跑没影。
    大老远就能听到她“芜湖”的欢呼声。
    都贯:“……”
    短短几日相处,足够她打破对张泱稳重睿智的滤镜。她就没见过哪个主君会跟自个儿的元从因为学习这件事情较上劲。尽管如此,她也不敢真将张泱当做一个顽童看待。
    真正的顽童哪里能让樊游捏着脾气侍奉?
    樊游又是视名节重过性命的人,张泱真不如他的意,哪怕张泱手中有他一滴精血,他也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不是现在嘴上心里骂着,手上还老老实实给干活的。
    她道:“此劳逸结合之道,事半功倍。”
    樊游面无表情,眼神却在说——
    “你再睁眼说瞎话试试?”
    都贯正欲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什么,她蓦地收敛笑容,恢复平日淡漠。樊游说道:“你无需如此克制,也可以稍微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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